(“为了忘却的记念” 构成矛盾式标题,“忘却” 是对悲哀的主动挣脱,“记念” 是对烈士的永恒缅怀,暗含鲁迅直面伤痛、砥砺前行的精神。)
一
我早已想写一点文字,来纪念几个青年的作家。(开篇点明写作目的是纪念青年作家)这并非为了别的,只因为两年以来,悲愤总时时袭击我的心,(用拟人化的动词 “袭击”,突出悲痛的频繁与强烈,体现出作者内心的痛苦和对青年作家遇害的痛心疾首,奠定全文沉郁悲愤的基调。)至今没有停止,我很想借此算是竦身一摇(耸身,纵身向上的样子,这里指振作精神、挣脱束缚。),将悲哀摆脱,给自己轻松一下,照直说,就是我倒要将他们忘却了。(表层是想要摆脱悲哀的困扰,深层是用文字铭记,让烈士精神长存,是反语手法,强化情感张力。这种悲愤太过沉重,作者想借文字来暂时缓解,并非真的忘却,反而更凸显出作者对他们的深切怀念。直抒胸臆:直接倾诉两年间的悲愤,情感真挚强烈。)
两年前的此时,即一九三一年的二月七日夜或八日晨,(时间精准表述,体现鲁迅对烈士遇害时间的铭记。)是我们的五个青年作家同时遇害的时候。当时上海的报章都不敢载这件事,也许是不愿,或不屑载这件事,(不敢/不愿/不屑:三层递进,“不敢” 是慑于反动势力的威压;“不愿” 是明哲保身的冷漠;“不屑” 是轻视革命青年的麻木,揭露不同群体的心态。)只在《文艺新闻》上有一点隐约其辞(形容说话或写文章躲躲闪闪,不把意思完全说出来,暗示当时舆论环境的压抑。)的文章。那第十一期 (五月二十五日) 里,有一篇林莽先生作的《白莽印象记》,中间说:(对比:将多数报章的沉默与《文艺新闻》的隐约报道对比,凸显反动统治的黑暗。)
“他做了好些诗,又译过匈牙利诗人彼得斐的几首诗,当时的《奔流》的编辑者鲁迅接到了他的投稿,便来信要和他会面,但他却是不愿见名人的人,结果是鲁迅自己跑来找他,竭力鼓励他从事文学的工作,但他终于不能坐在亭子间(上海旧式楼房中狭小阴暗的房间,多为穷知识分子、文艺青年的居所,象征当时进步文人的窘迫处境。)里写,又去跑他的路了(指白莽放弃安稳的文学创作,投身革命实践的道路。)。不久,他又一次的被捕了。……”(借他人文章引出白莽的身份与经历,为下文鲁迅订正事实做铺垫;“不愿见名人” 塑造白莽不慕虚名的形象,与下文鲁迅的订正形成呼应。)
这里所说的我们的事情其实是不确的。(直接订正史实,语气肯定,体现鲁迅严谨的态度。)白莽并没有这么高慢,他曾经到过我的寓所来,但也不是因为我要求和他会面;我也没有这么高慢,对于一位素不相识的投稿者,会轻率的写信去叫他。(鲁迅连用两个 “没有这么高慢”,否定林莽文中的误读,体现对青年的尊重。同时也从侧面展现出白莽并非如外界所认为的那样高慢,为下文进一步刻画白莽的形象做铺垫。)我们相见的原因很平常,那时他所投的是从德文译出的《彼得斐传》,我就发信去讨原文,原文是载在诗集前面的,邮寄不便,他就亲自送来了。看去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面貌很端正,肤色是黑黑的,当时的谈话我已经忘却,只记得他自说姓徐,象山人;我问他为什么代你收信的女士是这么一个怪名字 (怎么怪法,现在也忘却了),他说她就喜欢起得这么怪,罗曼谛克(侧面展现白莽谈话的随意自然。),自己也有些和她不大对劲了。就只剩了这一点。(简洁朴实,勾勒出白莽质朴的形象;谈话内容的细节——姓徐、象山人、怪名字,真实琐碎,增强叙事的可信度。)
【补叙:补充两人相见的真实缘由,纠正误传,还原白莽不卑不亢的形象;细节描写:通过琐碎的谈话记忆,凸显与白莽初识的平淡自然。以订正史实的方式,表达对青年作家的了解与尊重,暗含对歪曲事实的隐晦批判。】
夜里,我将译文和原文粗粗的对了一遍,知道除几处误译之外,还有一个故意的曲译。他像是不喜欢 “国民诗人” 这个字的,都改成 “民众诗人” 了。(通过对译文的校对,发现白莽的“故意曲译”,这一细节不仅体现了白莽在翻译时有着自己的思考和态度,也暗示了他对“民众”的关注,反映出他的思想倾向。)第二天又接到他一封来信,说很悔和我相见,他的话多,我的话少,又冷,好像受了一种威压似的。我便写一封回信去解释,说初次相会,说话不多,也是人之常情,并且告诉他不应该由自己的爱憎,将原文改变。(白莽因初次见面的感受而写信表达悔意,体现出他的率真和敏感。作者的回信解释,展现出作者的温和与耐心,两人的交流进一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因为他的原书留在我这里了,就将我所藏的两本集子送给他,问他可能再译几首诗,以供读者的参看。他果然译了几首,自己拿来了,我们就谈得比第一回多一些。(作者送书给白莽并邀他再译诗,白莽积极回应,两人的交往更加深入,体现出他们在文学上的共同追求和相互认可。)这传和诗,后来就都登在《奔流》第二卷第五本,即最末的一本里。
我们第三次相见,我记得是在一个热天。有人打门了,我去开门时,来的就是白莽,却穿着一件厚棉袍,汗流满面,彼此都不禁失笑。( “热天”“厚棉袍”“汗流满面” 形成强烈的视觉反差,以幽默的场景反衬白莽被捕后的艰难处境,让人心酸。同时塑造了白莽坚忍乐观的革命者形象;照应前文:“又一次的被了捕” 与林莽文中的内容呼应,完成史实的印证与补充。)这时他才告诉我他是一个革命者,刚由被捕而释出,衣服和书籍全被没收了,连我送他的那两本;身上的袍子是从朋友那里借来的,没有夹衫,而必须穿长衣,所以只好这么出汗。我想,这大约就是林莽先生说的 “又一次的被了捕” 的那一次了。(交代了白莽的革命者身份以及他被捕后的遭遇,让读者了解到他为革命所付出的代价。“衣服和书籍全被没收”“连我送他的那两本”,也为后文作者对书的痛惜做铺垫。)
我很欣幸他的得释(体现出作者对朋友的关心),就赶紧付给稿费,使他可以买一件夹衫,但一面又很为我的那两本书痛惜:落在捕房的手里,真是明珠投暗(比喻珍贵的东西落到不识货的人手里,此处指珍贵的书籍落入反动捕房之手,表达痛惜之情。)了。那两本书,原是极平常的,一本散文,一本诗集,据德文译者说,这是他搜集起来的,虽在匈牙利本国,也还没有这么完全的本子,然而印在《莱克朗氏万有文库》中,倘在德国,就随处可得,也值不到一元钱。不过在我是一种宝贝,( 书籍的 “平常” 与 “宝贝” 对比:在他人眼中不值钱的书,在鲁迅心中是珍藏三十年的宝贝,只因承载着自己年轻时对彼得斐的热爱,也暗含对同样热爱彼得斐的白莽的期许。)因为这是三十年前,正当我热爱彼得斐的时候,特地托丸善书店从德国去买来的,那时还恐怕因为书极便宜,店员不肯经手,开口时非常惴惴。(插叙:插入三十年前买书的经历,交代书籍的珍贵性,丰富文章内容;借物抒情:以两本书的命运为线索,寄托对青年的关爱与对反动势力的控诉。)后来大抵带在身边,只是情随事迁,已没有翻译的意思了,这回便决计送给这也如我的那时一样,热爱彼得斐的诗的青年,算是给它寻得了一个好着落。所以还郑重其事,托柔石亲自送去的。(凸显鲁迅对赠书的重视,与后文 “落在‘三道头’手里” 形成强烈反差,强化悲愤之情。)谁料竟会落在 “三道头” 之类的手里的呢,这岂不冤枉!(“谁料”“岂不冤枉”直接抒发了作者的愤懑之情,对反动势力的痛恨溢于言表,也为青年作家的悲惨遭遇感到不平。)
【以书籍的珍贵与被没收的遭遇,象征革命青年的才华被反动势力摧残,深化 “痛悼烈士、控诉黑暗” 的主旨。】
二
第一段内容批注:
1、开头部分作者直言不讳,体现鲁迅坦诚直率的性格;同时通过对比,突出柔石在鲁迅心中的特殊地位——是唯一“敢于随便谈笑,而且还敢于托他办点私事的人”。
2、用“惟一”强调柔石的特殊性,“敢于随便谈笑”“敢于托他办点私事”从侧面表现出作者对柔石的信任,为后文对柔石的进一步描写做铺垫。
第二段内容批注:
1、我和柔石最初的相见的时间和地点的模糊记忆,一方面体现出时间的久远,另一方面也说明作者与柔石的交往并非始于某一特定的重要时刻,而是在日常中逐渐加深友谊的。
2、插叙柔石姓名被乡绅觊觎的往事,既交代其姓名的由来,又侧面烘托出乡绅的霸道,丰富了文本内容。
3、以方孝孺类比柔石,既点明柔石“硬气”“迂”的性格根源——地域文化特质,又暗示其坚守道义、宁折不弯的精神品格,为后文其牺牲埋下伏笔。
他躲在寓里弄文学,也创作,也翻译,我们往来了许多日,说得投合起来了,(说明两人友谊的深厚,以及志同道合是设立朝花社的基础。)于是另外约定了几个同意的青年,设立朝花社。目的是在绍介东欧和北欧的文学,输入外国的版画,因为我们都以为应该来扶植一点刚健质朴的文艺。(明确了朝花社的宗旨,体现了作者和柔石等人对文学的追求和对当时文学风气的不满,希望引入不同风格的文学作品来改变现状。)接着就印《朝花旬刊》,印《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印《艺苑朝华》,算都在循着这条线,只有其中的一本《拾谷虹儿画选》,是为了扫荡上海滩上的 “艺术家”,即戳穿叶灵凤这纸老虎而印的。(此处体现出柔石等人的正义和勇气,敢于向不良的文学现象和人物发起挑战,展现了他们的担当。)
然而柔石自己没有钱,他借了二百多块钱来做印本。除买纸之外,大部分的稿子和杂务都是归他做,如跑印刷局,制图,校字之类。(通过具体的行为描述,展现了柔石为了朝花社的事业不计个人得失、不辞辛劳的奉献精神。)可是往往不如意,说起来皱着眉头。(细节描写生动地表现出柔石在面对困难时的无奈和苦恼,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放弃。)看他旧作品,都很有悲观的气息,但实际上并不然,他相信人们是好的。(形成鲜明的对比,旧作品的悲观与他实际乐观的信念相互映衬,突出了他内心的善良和纯真。)我有时谈到人会怎样的骗人,怎样的卖友,怎样的吮血,他就前额亮晶晶的,惊疑地圆睁了近视的眼睛,抗议道,“会这样的么?—— 不至于此罢?……”(运用神态描写与语言描写,生动刻画柔石的纯真善良:“前额亮晶晶”“圆睁近视的眼睛”凸显其惊讶与难以置信,简短的抗议语则展现出他对人性美好抱有坚定信念,与鲁迅对人性的冷峻认知形成鲜明对比,突出柔石的赤子之心。)
不过朝花社不久就倒闭了,我也不想说清其中的原因,总之是柔石的理想的头,先碰了一个大钉子(形象地表达了柔石的理想遭遇挫折,也暗示了当时文学事业发展的艰难。),力气固然白化,此外还得去借一百块钱来付纸账。后来他对于我那 “人心惟危” 说的怀疑减少了,有时也叹息道,“真会这样的么?……” 但是,他仍然相信人们是好的。(从最初的坚决怀疑到有所动摇,但依然坚守对人性美好的信念,体现了柔石性格中的执着和善良,尽管现实残酷,但他不愿放弃心中的美好。)
他于是一面将自己所应得的朝花社的残书送到明日书店和光华书局去,希望还能够收回几文钱,一面就拚命的译书,准备还借款,这就是卖给商务印书馆的《丹麦短篇小说集》和戈理基作的长篇小说《阿尔泰莫诺夫之事业》。(生动地展现了柔石在困境中努力挣扎、积极承担责任的形象,他为了偿还债务,想尽办法,体现了他的诚实守信和坚韧不拔。)但我想,这些译稿,也许去年已被兵火烧掉了。(“也许”一词体现出不确定性,反映出当时社会的动荡和不安,文化事业常常受到战争等因素的破坏,进一步强调了柔石等人在艰难环境中追求文学理想的不易。)
他的迂渐渐的改变起来,(说明柔石在经历一些事情后有所成长和转变)终于也敢和女性的同乡或朋友一同去走路了,但那距离,却至少总有三四尺的(体现出他性格中仍保留着一些传统和保守的一面。)。这方法很不好,有时我在路上遇见他,只要在相距三四尺前后或左右有一个年青漂亮的女人,我便会疑心就是他的朋友。但他和我一同走路的时候,可就走得近了,简直是扶住我,因为怕我被汽车或电车撞死;(通过对比柔石与女性和作者走路时的不同表现,突出了他对作者的关心和照顾,这种细腻的情感描写使柔石的形象更加立体。)我这面也为他近视而又要照顾别人担心,大家都仓皇失措的愁一路(生动地描绘出两人走路时小心翼翼、相互牵挂的情景,体现了两人之间深厚的友谊。),所以倘不是万不得已,我是不大和他一同出去的,我实在看得他吃力,因而自己也吃力。
无论从旧道德,从新道德,只要是损己利人的,他就挑选上,自己背起来。(高度概括柔石的品格核心——损己利人,跨越新旧道德的界限,强调其行为的纯粹性与自觉性;短句铿锵有力,饱含鲁迅对柔石无私奉献精神的由衷敬佩。)
他终于决定地改变了(表明柔石经过思考和权衡后做出了重要的决定,体现了他的果断和勇于尝试新事物的精神。),有一回,曾经明白的告诉我,此后应该转换作品的内容和形式。我说:这怕难罢,譬如使惯了刀的,这回要他耍棍,怎么能行呢?他简洁的答道:只要学起来!(以“使刀耍棍”为喻,形象说明改变创作内容与形式的难度;柔石“只要学起来”的简洁回答,彰显其勇于突破、积极进取的态度,寥寥数字,人物坚毅果敢的形象跃然纸上。)
他说的并不是空话,真也在从新学起来了,其时他曾经带了一个朋友来访我,那就是冯铿女士。谈了一些天,我对于她终于很隔膜,我疑心她有点罗曼谛克,急于事功;我又疑心柔石的近来要做大部的小说,是发源于她的主张的。但我又疑心我自己,也许是柔石的先前的斩钉截铁的回答,正中了我那其实是偷懒的主张的伤疤,所以不自觉地迁怒到她身上去了(鲁迅用三个“疑心”,既体现对冯铿的观察,更展现自我解剖的精神)。—— 我其实也并不比我所怕见的神经过敏而自尊的文学青年高明。
她的体质是弱的,也并不美丽。(与她狱中坚贞不屈的气节形成强烈反差,以个体映照“左联五烈士”为理想献身的共同精神。)
第三部分内容批注
这一部分通过叙述鲁迅得知白莽身份、赠书及二人被捕的经过,展现了革命作家之间的质朴交往,揭露了国民党反动势力对进步青年的残酷迫害,字里行间饱含鲁迅对青年的痛惜与对黑暗现实的愤慨,为后文抒发悼念之情、控诉反动统治做了关键铺垫。
第四部分内容批注
明日书店要出一种期刊,请柔石去做编辑,他答应了;书店还想印我的译著,托他来问版税的办法,我便将我和北新书局所订的合同,抄了一份交给他,他向衣袋里一塞,匆匆的走了。(这段文字交代了明日书店与柔石、“我”之间的联系。柔石在其中起到了沟通的桥梁作用,既接受了书店期刊编辑的邀约,又为书店询问“我”译著版税之事。“他向衣袋里一塞,匆匆的走了”,生动地展现出柔石行事的干脆和急切,也为后文埋下伏笔。)其时是一九三一年一月十六日的夜间,而不料这一去,竟就是我和他相见的末一回,竟就是我们的永诀。(明确的时间记录增强了事件的真实性和历史感。“不料”“竟就是”等词饱含着作者对与柔石此次分别成为永诀的意外和悲痛之情,流露出深深的惋惜与不舍。)
第二天,他就在一个会场上被捕了,衣袋里还藏着我那印书的合同,听说官厅因此正在找寻我。印书的合同,是明明白白的,但我不愿意到那些不明不白的地方去辩解。(“明明白白”的合同却在“不明不白”的地方无法说清,这反映出当时社会的黑暗和司法的混乱。“不愿意”表明作者对这种不合理、不公正的环境的反抗和不屑,体现了作者清醒的认识和坚定的态度。)记得《说岳全传》里讲过一个高僧,当追捕的差役刚到寺门之前,他就 “坐化” 了,还留下什么 “何立从东来,我向西方走” 的偈子。这是奴隶所幻想的脱离苦海的惟一的好方法,“剑侠” 盼不到,最自在的惟此而已。我不是高僧,没有涅盘的自由,却还有生之留恋,我于是就逃走。【这个典故旨在揭露白色恐怖的世界.秦桧以“莫须有”的罪名杀害了岳飞,柔石被害的案情也是“谁也不明白”;秦桧捉拿道悦,与国民党反动派要抓鲁迅又非常相似,暗示了这个社会有如秦桧当道的时代,是奴隶们的苦海.鲁迅先生对道悦自行涅磐的做法是不赞成的,他并不像道悦和尚那样束手待毙,他有自己的壕堑战术,逃走避居,保存实力,继续战斗。】
这一夜,我烧掉了朋友们的旧信札(生动反映出当时局势的紧张凶险。),就和女人抱着孩子走在一个客栈里。(通过描述这一系列动作,营造出一种紧张、压抑的氛围,让读者深切感受到作者面临危险时的不安与慌乱。)不几天,即听得外面纷纷传我被捕,或是被杀了,柔石的消息却很少。(谣言的传播侧面反映出当时社会环境恶劣,白色恐怖笼罩之下,人心惶惶,信息真假难辨,进一步加剧了紧张氛围。)有的说,他曾经被巡捕带到明日书店里,问是否是编辑;有的说,他曾经被巡捕带往北新书局去,问是否是柔石,手上上了铐,可见案情是重的。但怎样的案情,却谁也不明白。
他在囚系中,我见过两次他写给同乡的信,第一回是这样的 ——
“我与三十五位同犯 (七个女的) 于昨日到龙华。并于昨夜上了镣,开政治犯从未上镣之纪录。(突出了监狱对他们的残酷对待,连政治犯以往都未遭受过的待遇他们却遇上了,可见迫害之重。柔石在艰难处境下仍清晰记录这些遭遇,体现了他的冷静和勇敢,不被恐惧和痛苦打倒,保留这些信息或许是为了后人能了解他们所经历的苦难。)此案累及太大,我一时恐难出狱,(体现出柔石对自身处境有清晰认知,意识到案件严重,自己短期内可能无法获释,表现出他的理智和清醒。)书店事望兄为我代办之。现亦好,且跟殷夫兄学德文,此事可告周先生;望周先生勿念,我等未受刑。(体现出柔石积极乐观的精神风貌。他用这种方式宽慰朋友,展现出坚韧不拔的意志。)捕房和公安局,几次问周先生地址,但我那里知道。(体现了革命志士之间深厚的情谊和坚定的革命信念。)诸望勿念。祝好!
赵少雄 一月二十四日。”
以上正面。
“洋铁饭碗,要二三只如不能见面,可将东西望转交赵少雄”
以上背面。
他的心情并未改变,想学德文,更加努力;也仍在记念我,像在马路上行走时候一般。(即便身处牢狱,柔石想学德文的热情不减且更加努力,还一直记挂着朋友,体现出他积极向上、重情重义的品质。)但他信里有些话是错误的,政治犯而上镣,并非从他们开始,但他向来看得官场还太高,以为文明至今,到他们才开始了严酷。其实是不然的。果然,第二封信就很不同,措词非常惨苦,(从第一封信的相对平静到第二封信的惨苦,反映出柔石在狱中的处境急剧恶化,暗示着敌人迫害的加剧。)且说冯女士的面目都浮肿了,可惜我没有抄下这封信。其时传说也更加纷繁,说他可以赎出的也有,说他已经解往南京的也有,毫无确信;而用函电来探问我的消息的也多起来,连母亲在北京也急得生病了,我只得一一发信去更正,这样的大约有二十天。
天气愈冷了,我不知道柔石在那里有被褥不?我们是有的。洋铁碗可曾收到了没有?…… 但忽然得到一个可靠的消息,说柔石和其他二十三人,已于二月七日夜或八日晨,在龙华警备司令部被枪毙了,他的身上中了十弹。
原来如此!……(这简短的四个字,包含了作者得知真相后的震惊、悲痛、愤怒等复杂情感,有对残酷现实的无奈接受,也有对敌人暴行的无声控诉。感叹号表明了作者此时正在挂念狱中的进步青年,却忽然得知他们已被杀害的震惊;省略号表明了作者更加复杂的感受,有对反动政府残暴的极度愤慨和对青年们遇害的巨大悲伤,因感情过于强烈而无法诉诸言语。)
在一个深夜里,我站在客栈的院子中,周围是堆着的破烂的什物;人们都睡觉了,连我的女人和孩子。(环境描写营造出一种孤独、凄凉、压抑的氛围,烘托出作者内心沉重的悲痛和悲愤的情绪。)我沉重的感到我失掉了很好的朋友,中国失掉了很好的青年,我在悲愤中沉静下去了,然而积习却从沉静中抬起头来,凑成了这样的几句:
惯于长夜过春时,挈妇将雏鬓有丝。(写作者全家的艰难处境,概写了作者长期辗转的战斗生涯。)
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
(表达对人民的苦难的深重同情。)
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
(直接抒发了作者对朋友牺牲的不忍、深切哀思和对敌人的愤怒。)
吟罢低眉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
(揭露社会的黑暗去,表达作者的愤慨。)
【整首诗表达了作者在艰难处境下的悲愤、对亲人的牵挂、对国家局势的忧虑,以及虽身处困境却依然抗争的决心。】
但末二句,后来不确了,我终于将这写给了一个日本的歌人。
可是在中国,那时是确无写处的,禁锢得比罐头还严密。(深刻揭示了当时社会言论被严重禁锢的现实,人们没有表达自己思想和情感的自由空间,从侧面反映出反动统治的残暴和专制。)我记得柔石在年底曾回故乡,住了好些时,到上海后很受朋友的责备。他悲愤的对我说,他的母亲双眼已经失明了,要他多住几天,他怎么能够就走呢?我知道这失明的母亲的眷眷的心,柔石的拳拳的心。(精准地概括了母亲对儿子的不舍和柔石对母亲的牵挂。)当《北斗》创刊时,我就想写一点关于柔石的文章,然而不能够,只得选了一幅珂勒惠支夫人的木刻,名曰《牺牲》,是一个母亲悲哀地献出她的儿子去的,算是只有我一个人心里知道的柔石的记念。
同时被难的四个青年文学家之中,李伟森我没有会见过,胡也频在上海也只见过一次面,谈了几句天。较熟的要算白莽,即殷夫了,他曾经和我通过信,投过稿,但现在寻起来,一无所得,想必是十七那夜统统烧掉了,那时我还没有知道被捕的也有白莽。然而那本《彼得斐诗集》却在的,翻了一遍,也没有什么,只在一首《Wahlspruch》(格言) 的旁边,有钢笔写的四行译文道:
“生命诚宝贵,
爱情价更高;
若为自由故,
二者皆可抛!”(揭示了包括白莽在内的革命青年为了自由和理想不惜牺牲生命和爱情的崇高精神。)
又在第二叶上,写着 “徐培根” 三个字,我疑心这是他的真姓名。
五
前年的今日,我避在客栈里,他们却是走向刑场了;去年的今日,我在炮声中逃在英租界,他们则早已埋在不知那里的地下了;今年的今日,我才坐在旧寓里,人们都睡觉了,连我的女人和孩子。我又沉重的感到我失掉了很好的朋友,中国失掉了很好的青年,我在悲愤中沉静下去了,然而积习却从沉静中抬起头来,写下了以上那些字。
要写下去,在中国的现在,还是没有写处的。年青时读向子期《思旧赋》,很怪他为什么只有寥寥的几行,刚开头却又煞了尾。(旨在借古讽今,将自己当时的处境,心情同向子期相比,揭露蒋介石的反动统治与司马氏以杀夺手段建立的晋朝一样,在政治上都是极端黑暗腐朽的,人们稍有不慎,都可招来杀身之祸。因此,正直的人是没有言论自由的。这是一个无言论自由的黑暗社会。)然而,现在我懂得了。
不是年青的为年老的写记念,而在这三十年中,却使我目睹许多青年的血,层层淤积起来,将我埋得不能呼吸,我只能(凸显出作者在黑暗现实面前的无奈,手中的笔墨成为他唯一能抗争的武器,但力量微弱。)用这样的笔墨,写几句文章,算是从泥土中挖一个小孔(比喻:将青年的血比作泥土,把自己被压迫的状态比作被埋在泥土中不能呼吸,形象地展现出黑暗现实对作者的压迫程度,增强了情感的表现力。),自己延口残喘,这是怎样的世界呢(以反问的形式强化了作者的情感,引发读者对当时社会现实的深刻思考。这是作者悲愤至极的质问,饱含着对黑暗社会的强烈控诉,表达出对这个充满血腥和压迫世界的极度不满与批判。)。夜正长(象征着反动统治的黑暗和残酷),路也正长(象征革命斗争的道路也还漫长,需要不懈地斗争,夺取胜利。),我不如忘却,不说的好罢。(照应开头,再次强调要摆脱悲哀,化悲痛为力量,砸烂那似人非人的世界。)但我知道,即使不是我,将来总会有记起他们,再说他们的时候的。……(表达了对革命胜利的坚定信心。)
二月七—八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