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魏策》中的《唐雎不辱使命》是一篇脍炙人口的历史散文,以其精炼的叙事、生动的对话和鲜明的人物形象,成为展现战国时代外交斗争与士人风骨的经典篇章。
故事背景设定在秦灭韩亡魏、虎视东方之际,面对秦王“以五百里易安陵”的吞并图谋,弱小的安陵国命悬一线。文章正是在这种力量极端悬殊的背景下,展开了安陵使者唐雎与秦王嬴政之间惊心动魄的较量。这不仅仅是一场领土之争,更是强权逻辑与道义尊严、国家意志与个人气节的正面交锋。
通过这场交锋,文章深刻阐释了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道义的坚守、个体的勇气与决死的意志如何能够成为捍卫尊严的最终屏障。唐雎“不辱使命”的背后,是战国士人“士为知己者死”的忠诚,是“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的刚毅,更是对“义”高于“利”、“志”重于“生”的精神传统的生动诠释。阅读此文,我们不仅为唐雎的智勇所折服,更能领略到中华文化中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浩然之气。《战国策》简介
《战国策》是一部国别体史学著作,又称《国策》,主要记述了战国时期纵横家、策士们的政治主张和外交策略。全书分十二国策,共三十三篇,非一人一时之作,经西汉刘向整理编订而成。其文风纵横恣肆,语言雄辩夸饰,善用寓言譬喻,人物刻画生动,是研究战国历史与散文艺术的重要文献。课文解析
唐雎(jū)不辱使命
《战国策》
秦王使人谓安陵君曰:”寡人欲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其许寡人!”
秦王:指嬴政,即后来的秦始皇。战国时秦国国君。
安陵君:安陵国的君主。安陵是战国时期的小国(位于今河南鄢陵),原属魏国附庸。
易:交换。
其:语气副词,表示期望、命令,可译为“可要”“一定要”。
“欲”显随意,“易”饰公平。“其许寡人”以命令口吻,假作恩惠,实为胁迫,展现秦王恃强凌弱、不容置辩的霸权逻辑。
安陵君曰:”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善;虽然,受地于先王,愿终守之,弗敢易!”
加惠:施加恩惠。
虽然:即使这样,不过。
受地于先王:从先王那里继承土地。
安陵君的回答展现了高超的外交辞令:先以“大王加惠”礼貌承认秦王提议的表面合理性,再以“虽然”进行关键转折,最后将拒绝理由归结为“受地于先王,愿终守之”的孝道与承诺。这既以谦卑姿态坚守了国家主权,又把责任归于先王遗命,让秦王难以从道义上直接发难,体现了小国在强权夹缝中求存的智慧与无奈。
秦王不说。安陵君因使唐雎使于秦。
说(yuè):通“悦”,高兴。
使唐雎使于秦:前一个“使”意为“派遣”,后一个“使”意为“出使”。
冲突的本质并非简单的土地交换,而是强权吞并与主权捍卫的不可调和的矛盾。安陵君的回答虽巧妙,但仅能暂缓,秦王的“不悦”预示着这场危机必须面对面的正面较量才能解决,从而自然、紧凑地引出了主人公唐雎的出场。
秦王谓唐雎曰:”寡人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不听寡人,何也?(质问施压)且秦灭韩亡魏,而君以五十里之地存者,以君为长者,故不错意也。(炫耀武力)今吾以十倍之地,请广于君,而君逆寡人者,轻寡人与?”(偷换概念)
以君为长者:因为安陵君是忠厚老实的人。以,因为。长者,忠厚、有德行的人。
故不错意也:所以不(把他)放在心上。错意,在意,介意。错,通“措”,放置,安放。
请广于君:(我)请求给安陵君扩大领土。广,增广、扩充。此处是使动用法,使……扩大。
逆:违逆,违逆,违背。
轻寡人与:是轻视我吗?轻,轻视,看不起。与,通“欤”,句末语气词,表示疑问或反问。
秦王的话术环环相扣:先以“施恩者”姿态质问,占据道德高地;再炫耀“灭韩亡魏”的武力进行威慑;最后将领土问题偷换为对个人的“轻视”,设下逻辑陷阱,恩威并施,逼对方就范。
唐雎对曰:”否,非若是也。安陵君受地于先王而守之,虽千里不敢易也,岂直五百里哉?”
非若是也:不是像(您说的)这样。是,这样。
虽千里不敢易:即使(拿)一千里土地(来)也不敢交换。虽,即使。
岂直五百里哉:难道仅仅(值)五百里(地)吗?岂,难道。直,只,仅仅。
唐雎的反击。首先斩断对方逻辑(“非若是也”),其次坚守道义高地(“受地于先王”),最后以坚决无比的态度(“虽千里不敢易”)和反诘语气(“岂直五百里哉”)宣示主权,寸步不让。
此轮对话已无初时安陵君答复的委婉周旋,双方立场直接碰撞,矛盾公开化、尖锐化,为下文“布衣之怒”的生死对决蓄满了张力。唐雎的回答,捍卫的不仅是土地,更是小国的尊严与存续的权利。
秦王怫然怒,谓唐雎曰:”公亦尝闻天子之怒乎?”唐雎对曰:”臣未尝闻也。”秦王曰:”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怫(fú)然:愤怒的样子。
公:对人的敬称。
伏尸:横尸在地。
秦王在“利诱”与“理压”失败后,祭出终极武器——“天子之怒”。这不再是对一城一地的威胁,而是对整个国家、整个民族生存权的毁灭性恫吓(“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试图用绝对权力的恐怖想象使对方精神崩溃。
唐雎曰:”大王尝闻布衣之怒乎?”秦王曰:”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以头抢地尔。”
布衣:平民。古代平民穿麻布衣服,故称。
免冠徒跣(xiǎn),以头抢地:摘掉帽子,光着脚,用头撞地。形容慌张、绝望的样子。徒跣,光脚。抢(qiāng),撞。
面对秦王“天子之怒”的毁灭恐吓,唐雎以“布衣之怒”针锋相对,将对话的焦点从大规模的国家暴力,拉回到个体面对面的生死决断层面。秦王轻蔑地将“布衣之怒”矮化为无能者的绝望发泄,其傲慢为下文唐雎激昂驳斥埋下伏笔。
唐雎曰:”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guī)也,白虹贯日;要(yāo)离之刺庆忌也,仓鹰击于殿上。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怀怒未发,休祲(jìn)降于天,与臣而将四矣。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挺剑而起。
士:这里指有胆识有才能的人。
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专诸刺杀吴王僚时,彗星的尾巴扫过月亮。专诸,春秋时吴国人。公子光(即后来的吴王阖闾)想杀僚自立,假意宴请,让专诸借献鱼之机刺杀了僚。”彗星袭月”和下文的”白虹贯日””仓鹰击于殿上”等自然现象,古人认为是发生灾变的征兆。
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聂政刺杀韩傀时,白色的长虹穿日而过。聂政,战国时韩国人。韩傀是韩国的相。韩国大夫严仲子同韩傀有仇,请聂政去刺杀了韩傀。
要离之刺庆忌也,仓鹰击于殿上:要离刺杀庆忌时,苍鹰扑到宫殿上。庆忌是吴王僚的儿子,在僚被杀后,逃到卫国,吴王阖闾派要离去把他杀了。仓,同”苍”。
怀怒未发,休祲降于天:心里的愤怒没发作出来,上天就降示征兆。休祲,吉凶的征兆。这里偏指凶兆。休,吉祥。祲,不祥。
与臣而将四矣:加上我,将变成四个人了。唐雎暗示秦王,自己将效法专诸、聂政、要离三人行刺。
必:一定。
缟素:白色丧服。这里用作动词,指穿白色丧服。缟、素,都是白色的绢。
挺:拔。
唐雎通过历史典范的引用(确立“士之怒”的正义传统)、天象的烘托(赋予行动神圣性)、现场行动的威胁(将抽象概念变为即时危险),最终证明了在咫尺之内,个体的凛然正气与决死意志,足以撼动甚至压倒看似无边的强权。
秦王色挠,长跪而谢之曰:”先生坐!何至于此!寡人谕矣:夫韩、魏灭亡,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徒以有先生也。”
色挠:脸色沮丧。挠,屈服。
长跪:挺直上身而跪,表示庄重或警惕。
谢:道歉。
谕:明白,懂得。
徒以:只因为。徒,仅仅。
秦王的反应是其纸老虎本质的暴露。在真正不畏死、敢于以命相搏的凛然气节面前,他赖以自恃的强权逻辑彻底失效。秦王最终承认,国家得以存续,并非因为强者的“恩赐”或地缘的侥幸,而是因为拥有敢于并且能够捍卫尊严的“人”。唐雎用个人的勇气与智慧,捍卫了国家的主权,也证明了“布衣之怒”所代表的道义力量与个体尊严,是任何强权都无法最终征服的。
参考译文
秦王派人对安陵君说:“寡人想用方圆五百里的土地交换安陵,安陵君可要答应寡人!”安陵君回答:“大王施予恩惠,用大块土地换取小地,很好;不过,我是从先王那里继承的封地,希望能始终守着它,不敢交换!”秦王很不高兴。安陵君于是派唐雎出使秦国。
秦王对唐雎说:“我用方圆五百里的土地交换安陵,安陵君不听从我,这是为什么?况且秦国已经灭了韩国和魏国,而安陵君却凭借五十里的土地幸存下来,(这是)因为我把安陵君看作忠厚长者,所以才不打他的主意。现在我用十倍(于安陵)的土地,让安陵君扩大领土,但他却违抗我的意愿,(这)是轻视我吗?”唐雎回答说:“不,不是像(您说的)这样。安陵君从先王那里继承了封地并守护它,即使(拿)一千里土地也不敢交换,难道仅仅(值)五百里地吗?”
秦王勃然大怒,对唐雎说:“先生也曾听说过天子发怒吗?”唐雎回答说:“我未曾听说过。”秦王说:“天子发怒,会使上百万的尸体倒下,上千里的土地流血。”唐雎说:“大王曾听说过平民发怒吗?”秦王说:“平民发怒,也不过是摘掉帽子,光着脚,用头撞地罢了。”唐雎说:“这是平庸无能的人发怒,不是有胆识的勇士发怒。那专诸刺杀王僚的时候,彗星的尾巴扫过月亮;聂政刺杀韩傀的时候,一道白光直冲太阳;要离刺杀庆忌的时候,苍鹰扑到宫殿上。这三个人,都是平民中的勇士,心里的愤怒还没发作出来,上天就降示了凶兆,(现在专诸、聂政、要离)加上我,将变成四个人了。如果勇士真的发怒,倒下的尸体只有两具,流血不过五步(之远),但天下的人都要(为您)穿丧服,今天就是这样的时候!”(说完)拔出剑站了起来。
秦王(顿时)脸色沮丧,挺直上身跪着向唐雎道歉说:“先生请坐!何必要到这种地步!我明白了:韩国、魏国灭亡,而安陵却凭着五十里的土地幸存下来,只是因为有先生您啊。”
概括总结
本文通过唐雎面对秦王恐吓时寸步不让、以死相搏的故事,塑造了一位大智大勇、不辱使命的谋士形象,歌颂了不畏强权、敢于斗争的凛然气节,生动阐释了“布衣之怒”亦可震慑强权的抗争精神。
写作特色
一、对比手法鲜明。秦王之“天子之怒”与唐雎之“布衣之怒”形成核心对比,秦王的骄横残暴与唐雎的沉着果敢,秦王的外强中干与唐雎的威武不屈,在层层对比中凸显人物性格与主题。
二、对话推动情节。全文以精炼传神的对话展开冲突、塑造人物。从彬彬有礼的外交辞令,到唇枪舌剑的正面交锋,再到“挺剑而起”的生死对决,对话层层递进,推动情节达到高潮。
三、语言极具表现力。人物语言高度个性化:秦王语带威胁、盛气凌人;唐雎言辞委婉时绵里藏针,激昂时气势如虹。尤其是“彗星袭月”等排比句的运用,以及“伏尸二人,流血五步”等夸张修辞,极大增强了语言感染力与戏剧张力。
问题探究
1.唐雎历数从前几位刺客的行迹,在表述上有什么特点?起到了什么作用?
秦王对”布衣之怒”的歪曲和丑化,激起了唐雎的义愤。他首先将秦王的描述斥为”庸夫之怒”,然后又将”布衣之怒”精确地调整为”士之怒”,强调了”士”阶层强大的精神力量和行动能力。他不无夸张地把”彗星袭月””白虹贯日”等自然界中的奇异现象与刺客行为联系起来,增强了”士之怒”的威慑力量。与其说秦王是被唐雎的利剑吓倒的,不如说是被唐雎慷慨激昂的气势压垮的。因为秦王心里明白,唐雎的话并不是没有根据的夸张,比如从前齐鲁会盟,鲁国的曹沫劫持了齐桓公,从而要回了鲁国三战皆败丢失的全部土地;在秦攻赵的危急时刻,赵国的平原君去楚国求救,他的门客毛遂自荐随行,于十九人中脱颖而出,按剑迫使楚王签订了合纵之约;而就在两年之前荆轲行刺,图穷匕见,已使秦王几乎丧命。所以,士一直是政治斗争中不可小觑的一股力量,他们往往具有大智大勇的精神和一往无前的英雄气概。正如《孟子·梁惠王下》赞美的”文王之勇”:”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刺客的历史作用,虽然比不上周文王,但他们也往往站在历史转折点上,成为历史的书写者。唐雎对刺客群体的自我认同,以及他所表现出的斗争精神,最终让秦王屈服。
2.如何理解秦王的易地之举?
南宋鲍彪曾精心校注《战国策》一书,他评论本文说:”以始皇之兵威,何惮于安陵而易以五百里地?是特为之辞而使之纳地耳!唐雎之使愚矣,虽抗言不屈,岂终能沮之乎?”他从史家的视角分析本文,理性地看待秦王易地之事,为之提供了一种另类解说。在他看来,当秦国”灭韩亡魏”之际,天下归秦已是大势所趋,秦王不难用兵灭掉只有五十里的小国安陵,所谓”欲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只是让安陵君纳地称臣的委婉措辞,不存在虚伪狡诈的问题。实际上,对秦王易地的理解,涉及历史与文学两种视角和观点。史家注重史实,关注的是事件是否符合当时的历史情境;文学家则更关注对历史的叙述,以及从中折射出的道义精神。从真实的角度看,有无唐雎其人,有无其出使之事,都难以确定。历史的理性判断,原本就没有文本来源的支持。这段文字,如同《战国策》中的许多夸饰记述和描写一样,它存在的意义和价值不能拘泥于历史的真实来衡量。这一问题可以引导学生讨论,可以各执一说,各抒己见。
思考探究积累
一、熟读课文,找出描写秦王情绪变化的词语,说说秦王为什么会有这些变化。
本文描写秦王情绪变化的词语有”不说””怫然怒””色挠”三处。这些词语,如同一条暗线,串联起秦王情绪的变化。当安陵君委婉地拒绝了秦王使者易地的欲求后,秦王”不说”,表现出极为失落不满的情绪;当唐雎重申安陵君的立场,坚决表示不易地时,语带讥讽,让秦王侵吞安陵国的野心再一次受到打击,所以秦王”怫然怒”;当唐雎的”布衣之怒”战胜了秦王的”天子之怒”时,”秦王色挠”,神情沮丧,完全失去了唯我独尊的威严。秦王情绪的变化,是对安陵国君臣坚强不屈、英勇斗争行为的反应,他从”不说”到”怒”,最后到沮丧(色挠),从自以为是,不可一世到赔礼道歉,情绪经历了一个大起大落的过程,颇富戏剧性。
二、本文通过人物语言塑造了唐雎这一”士”的形象。仿照示例(略),另选一处人物语言加以分析。
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善;虽然,受地于先王,愿终守之,弗敢易!
秦王明言易地,暗为巧取豪夺,安陵君当然明白其中的诈伪。但他却不作正面驳斥和申辩,而是顺着秦王的”好意”说下去。他首先肯定这是秦王的恩惠,是非常好的事;然后,语意陡转,表明坚守先王土地,定不可移、誓不可夺的决心。这样的外交辞令,言辞虽卑,意志不衰。既没有过分激怒秦王,也表明了自己守土不易的严正立场,可谓敏于应对、善于言谈。
三、朗读下列各组句子,体会加点词的语气。
1.安陵君不听寡人,何也?(反问语气)
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陈述语气)
2.虽千里不敢易也,岂直五百里哉?(反问语气)
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疑问语气)
3.大王尝闻布衣之怒乎?(疑问语气)
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大兄何见事之晚乎!(感叹语气)
4.与臣而将四矣。(陈述语气)
甚矣,汝之不惠!(感叹语气)
四、用现代汉语翻译下列句子,注意加点词语的意义。【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