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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著《骆驼祥子》批注助读(第十二章)

第十一章 祥子和老程      

祥子想找个地方坐下,把前前后后细想一遍,哪怕想完只能哭一场呢,也好知道哭的是什么;事情变化得太快了,他的脑子已追赶不上。没有地方给他坐,到处是雪。小茶馆们已都上了门,十点多了;就是开着,他也不肯进去,他愿意找个清静地方,他知道自己眼眶中转着的泪随时可以落下来。既没地方坐一坐,只好慢慢的走吧;可是,上哪里去呢?这个银白的世界,没有他坐下的地方,也没有他的去处;白茫茫的一片,只有饿着肚子的小鸟,与走投无路的人,知道什么叫作哀叹。

上哪儿去呢?这就成个问题,先不用想到别的了!下小店?不行!凭他这一身衣服,就能半夜里丢失点什么,先不说店里的虱子有多么可怕。上大一点的店?去不起,他手里只有五块钱,而且是他的整部财产。上澡堂子?十二点上门,不能过夜。没地方去。【祥子,这个城市中的孤独灵魂,此刻正站在银白世界的十字路口,心中涌动着无尽的迷茫与苦涩。他渴望找到一个角落,哪怕只是片刻的安宁,让思绪得以沉淀,让泪水有个释放的方向。然而,这冰冷的城市并未给予他丝毫慰藉,小茶馆的闭门羹,大店的高消费,澡堂子的限时营业,每一处都像是命运的捉弄,将他推向更加无措的境地。】

因为没地方去,才越觉得自己的窘迫。在城里混了这几年了,只落得一身衣服,和五块钱;连被褥都混没了!由这个,他想到了明天,明天怎办呢?拉车,还去拉车,哼,拉车的结果只是找不到个住处,只是剩下点钱被人家抢了去!作小买卖,只有五块钱的本钱,而连挑子扁担都得现买,况且哪个买卖准能挣出嚼谷呢?拉车可以平地弄个三毛四毛的,作小买卖既要本钱,而且没有准能赚出三餐的希望。等把本钱都吃进去,再去拉车,还不是脱了裤子放屁,白白赔上五块钱?这五块钱不能轻易放手一角一分,这是最后的指望!当仆人去,不在行:伺候人,不会;洗衣裳作饭,不会!什么也不行,什么也不会,自己只是个傻大黑粗的废物!【这不仅仅是物质上的匮乏,更是精神上的绝望。拉车、做小买卖、当仆人……每一条出路都被现实无情地堵死,他的未来似乎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空白。】

不知不觉的,他来到了中海。到桥上,左右空旷,一眼望去,全是雪花。他这才似乎知道了雪还没住,摸一摸头上,毛线织的帽子上已经很湿。桥上没人,连岗警也不知躲在哪里去了,有几盏电灯被雪花打的仿佛不住的眨眼。祥子看看四外的雪,心中茫然。【祥子的困境,是那个时代无数底层人民的真实写照。他们勤劳朴实,却总是被生活的巨轮所碾压,梦想与希望在残酷的现实中逐渐消磨殆尽。】

他在桥上立了许久,世界象是已经死去,没一点声音,没一点动静,灰白的雪花似乎得了机会,慌乱的,轻快的,一劲儿往下落,要人不知鬼不觉的把世界埋上。在这种静寂中,祥子听见自己的良心的微语。【揭示了祥子内心的挣扎,尽管外界环境寂静无声,他的内心却在进行激烈的对话。良心的“微语”暗示了他内心的道德冲突和责任感。】先不要管自己吧,还是得先回去看看曹家的人。只剩下曹太太与高妈,没一个男人!难道那最后的五块钱不是曹先生给的么?不敢再思索,他拔起腿就往回走,非常的快。【雪花的慌乱与轻快,与祥子内心的焦虑和急迫形成鲜明对比,增强了场景的紧迫感。祥子的良心告诉他,他不能忽视曹家,那是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那里有他关心的人。他回忆起曹先生给予他的最后五块钱,那是一份信任,一份恩情。这份恩情如同一根绳索,将他拉回现实,让他决定回去看看曹家的人。】

门外有些脚印,路上有两条新印的汽车道儿。难道曹太太已经走了吗?那个姓孙的为什么不拿她们呢?

不敢过去推门,恐怕又被人捉住。左右看,没人,他的心跳起来,试试看吧,反正也无家可归,被人逮住就逮住吧。轻轻推了推门,门开着呢。顺着墙根走了两步,看见了自己屋中的灯亮儿,自己的屋子!他要哭出来。【灯亮象征着家的温暖和安全感,他想要哭泣,因为那份归属感和安全感。】弯着腰走过去,到窗外听了听,屋内咳嗽了一声,高妈的声音!他拉开了门。“谁?哟,你!可吓死我了!”高妈捂着心口,定了定神,坐在了床上。“祥子,怎么回事呀?”

祥子回答不出,只觉得已经有许多年没见着她了似的,心中堵着一团热气。

“这是怎么啦?”高妈也要哭的样子的问:“你还没回来,先生打来电,叫我们上左宅,还说你马上就来。你来了,不是我给你开的门吗?我一瞧,你还同着个生人,我就一言没发呀,赶紧进去帮助太太收拾东西。你始终也没进去。黑灯下火的教我和太太瞎抓,少爷已经睡得香香的,生又从热被窝里往外抱。包好了包,又上书房去摘画儿,你是始终不照面儿,你是怎么啦?我问你!糙糙的收拾好了,我出来看你,好,你没影儿啦!太太气得——一半也是急得——直哆嗦。我只好打电叫车吧。可是我们不能就这么‘空城计’,全走了哇。好,我跟太太横打了鼻梁,我说太太走吧,我看着。祥子回来呢,我马上赶到左宅去;不回来呢,我认了命!这是怎会说的!你是怎回事,说呀!”

祥子没的说。

“说话呀!楞着算得了事吗?到底是怎回事?”

“你走吧!”祥子好容易找到了一句话:“走吧!”

“你看家?”高妈的气消了点。

“见了先生,你就说,侦探逮住了我,可又,可又,没逮住我!”

“这象什么话呀?”高妈气得几乎要笑。

“你听着!”祥子倒挂了气:“告诉先生快跑,侦探说了,准能拿住先生。左宅也不是平安的地方。快跑!你走了,我跳到王家去,睡一夜。我把这块的大门锁上。明天,我去找我的事。对不起曹先生!”【祥子的行动和决定充满了复杂性,既有对曹家的忠诚,也有对自己命运的无奈接受。这段故事展现了祥子在道德抉择和现实压力之间的挣扎,以及他最终选择牺牲自己以保全曹家的勇敢和无私。】

“越说我越胡涂!”高妈叹了口气。“得啦,我走,少爷还许冻着了呢,赶紧看看去!见了先生,我就说祥子说啦,教先生快跑。今个晚上祥子锁上大门,跳到王家去睡;明天他去找事。是这么着不是?“【高妈对曹家和祥子的关心体现了她的善良和责任感。尽管对祥子的行为感到困惑,她还是选择信任并执行他的请求,这显示了她的忠诚和对祥子的信任。】

祥子万分惭愧的点了点头。

高妈走后,祥子锁好大门,回到屋中。破闷葫芦罐还在地上扔着,他拾起块瓦片看了看,照旧扔在地上。床上的铺盖并没有动。奇怪,到底是怎回事呢?难道孙侦探并非真的侦探?不能!曹先生要是没看出点危险来,何至于弃家逃走?不明白!不明白!他不知不觉的坐在了床沿上。刚一坐下,好似惊了似的又立起来。不能在此久停!假若那个姓孙的再回来呢?!心中极快的转了转:对不住曹先生,不过高妈带回信去教他快跑,也总算过得去了。

论良心,祥子并没立意欺人,而且自己受着委屈。自己的钱先丢了,没法再管曹先生的。自言自语的,他这样一边叨唠,一边儿往起收拾铺盖。【祥子在屋内的不安和对孙侦探身份的怀疑,表现了他对于突如其来的变故的不信任和恐惧。他对曹先生的忠诚和对高妈的担忧,使他决定离开,这显示了他的正直和对他人的关心。他的自言自语,既反映了他内心的纠结,也揭示了他对自己处境的无奈。】

扛起铺盖,灭了灯,他奔了后院。把铺盖放下,手扒住墙头低声的叫:“老程!老程!”老程是王家的车夫。没人答应,祥子下了决心,先跳过去再说。把铺盖扔过去,落在雪上,没有什么声响。他的心跳了一阵。紧跟着又爬上墙头,跳了过去。在雪地上拾起铺盖,轻轻的去找老程。他知道老程的地方。大家好象都已睡了,全院中一点声儿也没有。祥子忽然感到作贼并不是件很难的事,他放了点胆子,脚踏实地的走,雪很瓷实,发着一点点响声。找到了老程的屋子,他咳嗽了一声。老程似乎是刚躺下:“谁?”

“我,祥子!你开开门!”祥子说得非常的自然,柔和,好象听见了老程的声音,就象听见个亲人的安慰似的。老程开了灯,披着件破皮袄,开了门:“怎么啦?祥子!三更半夜的!”

祥子进去,把铺盖放在地上,就势儿坐在上面,又没了话。

老程有三十多岁,脸上与身上的肉都一疙瘩一块的,硬得出棱儿。平日,祥子与他并没有什么交情,不过是见面总点头说话儿。有时候,王太太与曹太太一同出去上街,他俩更有了在一处喝茶与休息的机会。祥子不得不佩服老程,老程跑得很快,可是慌里慌张,而且手老拿不稳车把似的。在为人上,老程虽然怪好的,可是有了这个缺点,祥子总不能完全钦佩他。

今天,祥子觉得老程完全可爱了。坐在那儿,说不出什么来,心中可是感激,亲热。刚才,立在中海的桥上;现在,与个熟人坐在屋里;变动的急剧,使他心中发空;同时也发着些热气。【祥子对老程的评价也随着他的心情变化而变化。平日里,他对老程的驾驶技巧并不完全钦佩,但在此刻,老程却成了他眼中的“完全可爱”。这种变化不仅体现了祥子对老程的感激之情,也反映了人在逆境中对友情的珍视。】

老程又钻到被窝中去,指着破皮袄说:“祥子抽烟吧,兜儿里有,别野的。”别墅牌的烟自从一出世就被车夫们改为“别野”的。

祥子本不吸烟,这次好似不能拒绝,拿了支烟放在唇间吧唧着。

“怎么啦?”老程问:“辞了工?”

“没有,”祥子依旧坐在铺盖上,“出了乱子!曹先生一家子全跑啦,我也不敢独自看家!”

“什么乱子?”老程又坐起来。

“说不清呢,反正乱子不小,连高妈也走了!”

“四门大开,没人管?”

“我把大门给锁上了!”

“哼!”老程寻思了半天,“我告诉王先生一声儿去好不好?”说着,就要披衣裳。

“明天再说吧,事情简直说不清!”祥子怕王先生盘问他。【在祥子与老程的对话中,我们可以看到两个车夫之间的相互理解和同情。老程的关心和提供烟的行为,为祥子提供了一丝慰藉,也突显了在困境中人与人之间的温暖和支持。】

祥子说不清的那点事是这样:曹先生在个大学里教几点钟功课。学校里有个叫阮明的学生,一向跟曹先生不错,时常来找他谈谈。曹先生是个社会主义者,阮明的思想更激烈,所以二人很说得来。不过,年纪与地位使他们有点小冲突:曹先生以教师的立场看,自己应当尽心的教书,而学生应当好好的交待功课,不能因为私人的感情而在成绩上马马虎虎【曹先生的形象体现了知识分子在动荡时代中的道德担当和教育理想】。在阮明看呢,在这种破乱的世界里,一个有志的青年应当作些革命的事业,功课好坏可以暂且不管。他和曹先生来往,一来是为彼此还谈得来,二来是希望因为感情而可以得到够升级的分数,不论自己的考试成绩坏到什么地步。乱世的志士往往有些无赖,历史上有不少这样可原谅的例子。【阮明,一个激进的青年,其世界观与曹先生有所不同。他将革命事业置于学业之上,认为在乱世中,青年应投身于更宏大的革命运动中,而非拘泥于学术成就。这种思想的碰撞,不仅是个体之间的冲突,更是时代背景下的意识形态之争。】

到考试的时候,曹先生没有给阮明及格的分数。阮明的成绩,即使曹先生给他及格,也很富余的够上了停学。可是他特别的恨曹先生。他以为曹先生太不懂面子;面子,在中国是与革命有同等价值的。因为急于作些什么,阮明轻看学问。因为轻看学问,慢慢他习惯于懒惰,想不用任何的劳力而获得大家的钦佩与爱护;无论怎说,自己的思想是前进的呀!曹先生没有给他及格的分数,分明是不了解一个有志的青年;那么,平日可就别彼此套近乎呀!【阮明对曹先生的恨,源于他对面子的看重。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面子不仅关乎个人的尊严,也是社会交往中的重要纽带。阮明认为曹先生未能给予他及格分数,是对他面子的忽视,这种忽视在他看来等同于对其革命理想的不理解和背叛。这种情绪的积累,最终导致他采取极端行动,将曹先生的言论告发,试图以此泄愤,并寻求在新团体中立足。】

既然平日交情不错,而到考试的时候使人难堪,他以为曹先生为人阴险。成绩是无可补救了,停学也无法反抗,他想在曹先生身上泄泄怒气。既然自己失了学,那么就拉个教员来陪绑。这样,既能有些事作,而且可以表现出自己的厉害。阮明不是什么好惹的!况且,若是能由这回事而打入一个新团体去,也总比没事可作强一些。【曹先生和阮明的冲突,不仅是师生之间的矛盾,更是理想与现实、个人与集体之间的较量。阮明的形象,虽然带有悲剧色彩,但也反映了当时一些青年的迷茫和叛逆。他们渴望改变现状,却又在现实的泥潭中越陷越深,最终不得不以极端的方式寻求出路。】

他把曹先生在讲堂上所讲的,和平日与他闲谈的,那些关于政治与社会问题的话编辑了一下,到党部去告发——曹先生在青年中宣传过激的思想。【在政治动荡的年代,任何言论都可能被曲解和利用,成为攻击他人的武器。曹先生的言论,无论是在讲堂上还是私下与阮明的交流中,都被阮明用作告发的材料,显示了当时社会对于思想言论的敏感性和残酷性。】

曹先生也有个耳闻,可是他觉得很好笑。他知道自己的那点社会主义是怎样的不彻底,也晓得自己那点传统的美术爱好是怎样的妨碍着激烈的行动。可笑,居然落了个革命的导师的称号!可笑,所以也就不大在意,虽然学生和同事的都告诉他小心一些。镇定并不能——在乱世——保障安全。寒假是肃清学校的好机会,侦探们开始忙着调查与逮捕。曹先生已有好几次觉得身后有人跟着。身后的人影使他由嬉笑改为严肃。他须想一想了:为造声誉,这是个好机会;下几天狱比放个炸弹省事,稳当,而有同样的价值。下狱是作要人的一个资格。可是,他不肯。他不肯将计就计的为自己造成虚假的名誉。凭着良心,他恨自己不能成个战士;凭着良心,他也不肯作冒牌的战士。他找了左先生去。左先生有主意:“到必要的时候,搬到我这儿来,他们还不至于搜查我来!”左先生认识人;人比法律更有力。“你上这儿来住几天,躲避躲避。总算我们怕了他们。然后再去疏通,也许还得花上俩钱。面子足,钱到手,你再回家也就没事了。”【曹先生的幽默感和对现实的冷嘲热讽体现了他的机智和对时局的深刻洞察。他不愿意为了声誉而牺牲自己的原则,这表明了他的正直和自尊。尽管他知道自己的社会主义立场不够彻底,但他仍然保持着一种道德上的自我约束,不愿为了获得虚假的名誉而违背自己的良心。】

孙侦探知道曹先生常上左宅去,也知道一追紧了的时候他必定到左宅去。他们不敢得罪左先生,而得吓唬就吓唬曹先生。多咱把他赶到左宅去,他们才有拿钱的希望,而且很够面子。敲祥子,并不在侦探们的计划内,不过既然看见了祥子,带手儿的活,何必不先拾个十头八块的呢?【孙侦探的行为不仅反映了个人的道德败坏,也揭示了在动荡时期社会秩序崩溃和权力结构失衡的现实。】

对了,祥子是遇到“点儿”上,活该。谁都有办法,哪里都有缝子,只有祥子跑不了,因为他是个拉车的。一个拉车的吞的是粗粮,冒出来的是血;他要卖最大的力气,得最低的报酬;要立在人间的最低处,等着一切人一切法一切困苦的击打。【祥子的经历,是那个时代无数底层人民的缩影。他们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只能靠自己的双手去拼生活。然而,即使再怎么努力,他们也往往难以改变自己的命运。这种无奈与悲凉,让人不禁为之动容。】

把一支烟烧完,祥子还是想不出道理来,他象被厨子提在手中的鸡,只知道缓一口气就好,没有别的主意。他很愿意和老程谈一谈,可是没话可说,他的话不够表现他的心思的,他领略了一切苦处,他的口张不开,象个哑吧。买车,车丢了;省钱,钱丢了;自己一切的努力只为别人来欺侮!谁也不敢招惹,连条野狗都得躲着,临完还是被人欺侮得出不来气!【祥子的处境和曹先生的困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曹先生虽然面临危险,但仍有选择的余地,而祥子则没有这样的选择,他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

先不用想过去的事吧,明天怎样呢?曹宅是不能再回去,上哪里去呢?“我在这儿睡一夜,行吧?”他问了句,好象条野狗找到了个避风的角落,暂且先忍一会儿;不过就是这点事也得要看明白了,看看妨碍别人与否。

“你就在这儿吧,冰天雪地的上哪儿去?地上行吗?上来挤挤也行呀!”

祥子不肯上去挤,地上就很好。

老程睡去,祥子来回的翻腾,始终睡不着。地上的凉气一会儿便把褥子冰得象一张铁,他蜷着腿,腿肚子似乎还要转筋。门缝子进来的凉风,象一群小针似的往头上刺。他狠狠的闭着眼,蒙上了头,睡不着。听着老程的呼声,他心中急躁,恨不能立起来打老程一顿才痛快。越来越冷,冻得嗓子中发痒,又怕把老程咳嗽醒了。【祥子的失眠不仅仅是因为物理上的寒冷,更多是心灵上的煎熬。老程的鼾声成了他烦躁情绪的催化剂,心中涌动的是对不公命运的愤怒与无力感,甚至产生了对老程的怨恨幻想,这反映了他内心深处的激愤与不甘。然而,这种情绪瞬间转化为自责,体现了祥子性格中的正直与良知未泯。】

睡不着,他真想偷偷的起来,到曹宅再看看。反正事情是吹了,院中又没有人,何不去拿几件东西呢?自己那么不容易省下的几个钱,被人抢去,为曹宅的事而被人抢去,为什么不可以去偷些东西呢。为曹宅的事丢了钱,再由曹宅给赔上,不是正合适么?这么一想,他的眼亮起来,登时忘记了冷;走哇!那么不容易得到的钱,丢了,再这么容易得回来,走!

已经坐起来,又急忙的躺下去,好象老程看着他呢!心中跳了起来。不,不能当贼,不能!刚才为自己脱干净,没去作到曹先生所嘱咐的,已经对不起人;怎能再去偷他呢?不能去!穷死,不偷!

怎知道别人不去偷呢?那个姓孙的拿走些东西又有谁知道呢?他又坐了起来。远处有个狗叫了几声。他又躺下去。还是不能去,别人去偷,偷吧,自己的良心无愧。自己穷到这样,不能再教心上多个黑点儿!【老舍通过祥子的内心独白,深刻揭示了在极端贫困面前,人性的光辉与阴暗并存,而最终的选择则凸显了人性中的善良与坚持,即使外部环境再恶劣,也要保持内心的纯净与尊严。】

再说,高妈知道他到王家来,要是夜间丢了东西,是他也得是他,不是他也得是他!他不但不肯去偷了,而且怕别人进去了。真要是在这一夜里丢了东西,自己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他不冷了,手心上反倒见了点汗。怎办呢?跳回宅里去看着?不敢。自己的命是拿钱换出来的,不能再自投罗网。不去,万一丢了东西呢?【这一夜,对祥子而言,不仅是一场身体上的折磨,更是精神上的洗礼。在冷与热、善与恶之间徘徊,最终他选择了坚守自己的底线,即使这意味着要承受更多的苦难。这份坚持,或许正是他在风雨飘摇的人世间,最宝贵的财富。】

想不出主意。他又坐起来,弓着腿坐着,头几乎挨着了膝。头很沉,眼也要闭上,可是不敢睡。夜是那么长,只没有祥子闭一闭眼的时间。

坐了不知多久,主意不知换了多少个。他忽然心中一亮,伸手去推老程:“老程!老程!醒醒!”

“干吗?”老程非常的不愿睁开眼:“撒尿,床底下有夜壶。”“你醒醒!开开灯!”

“有贼是怎着?”老程迷迷忽忽的坐起来。

“你醒明白了?”

“嗯!”

“老程,你看看!这是我的铺盖,这是我的衣裳,这是曹先生给的五块钱;没有别的了?”

“没了;干吗?”老程打了个哈欠。

“你醒明白了?我的东西就是这些,我没拿曹家一草一木?”

“没有!咱哥儿们,久吃宅门的,手儿粘赘还行吗?干得着,干;干不着,不干;不能拿人家东西!就是这个事呀?”“你看明白了?”

老程笑了:“没错儿!我说,你不冷呀?”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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