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婚姻围城
讲动武,祥子不能打个老人,也不能打个姑娘。他的力量没地方用。耍无赖,只能想想,耍不出。论虎妞这个人,他满可以跺脚一跑。为目前这一场,她既然和父亲闹翻,而且愿意跟他走;骨子里的事没人晓得,表面上她是为祥子而牺牲;当着大家面前,他没法不拿出点英雄气儿来。他没话可说,只能立在那里,等个水落石出;至少他得作到这个,才能象个男子汉。【祥子作为车夫虽体力充沛,却被伦理道德束缚,面对强势的虎妞和决绝的刘四爷时,”力量”反成困局象征。老舍用物理力量与精神无力的对比,暗示底层劳动者在命运面前的被动性。】
刘家父女只剩了彼此瞪着,已无话可讲;祥子是闭口无言。车夫们,不管向着谁吧,似乎很难插嘴。打牌的人们不能不说话了,静默得已经很难堪。不过,大家只能浮面皮的敷衍几句,劝双方不必太挂火,慢慢的说,事情没有过不去的。他们只能说这些,不能解决什么,也不想解决什么。见两方面都不肯让步,那么,清官难断家务事,有机会便溜了吧。【车夫的沉默与牌友的敷衍构成微型社会图景。老舍用”清官难断家务事”的俗谚,揭示市井群体对他人苦难的精神麻木。这种集体性逃避,实则是生存压力下形成的自我保护机制。通过旁观者的疏离态度,反衬祥子与虎妞的孤立无援,强化命运悲剧的必然性。】
没等大家都溜净,虎姑娘抓住了天顺煤厂的冯先生:“冯先生,你们铺子里不是有地方吗?先让祥子住两天。我们的事说办就快,不能长占住你们的地方。祥子你跟冯先生去,明天见,商量商量咱们的事。告诉你,我出回门子,还是非坐花轿不出这个门!冯先生,我可把他交给你了,明天跟你要人!”
冯先生直吸气,不愿负这个责任。祥子急于离开这里,说了句:“我跑不了!”
虎姑娘瞪了老头子一眼,回到自己屋中,钟着嗓子哭起来,把屋门从里面锁上。【祥子被道德绑架(”得像个男子汉”),虎妞被父权驱逐,刘四爷被面子束缚——三人皆困在各自的精神牢笼。】
冯先生把刘四爷也劝进去,老头子把外场劲儿又拿出来,请大家别走,还得喝几盅:“诸位放心,从此她是她,我是我,再也不吵嘴。走她的,只当我没有过这么个丫头。我外场一辈子,脸教她给丢净!倒退二十年,我把她们俩全活劈了!现在,随她去;打算跟我要一个小铜钱,万难!一个子儿不给!不给!看她怎么活着!教她尝尝,她就晓得了,到底是爸爸好,还是野汉子好!别走,再喝一盅!“大家敷衍了几句,都急于躲避是非。【刘四爷从车厂霸主的”外场劲儿”到歇斯底里的自白,展现传统父权在新时代冲击下的溃败。反复强调”一个子儿不给”,实质是用经济控制延续权威幻觉。】
祥子上了天顺煤厂。
事情果然办得很快。虎妞在毛家湾一个大杂院里租到两间小北房;马上找了裱糊匠糊得四白落地;求冯先生给写了几个喜字,贴在屋中。屋子糊好,她去讲轿子:一乘满天星的轿子,十六个响器,不要金灯,不要执事。一切讲好,她自己赶了身红绸子的上轿衣;在年前赴得,省得不过破五就动针。喜日定的是大年初六,既是好日子,又不用忌门。她自己把这一切都办好,告诉祥子去从头至脚都得买新的:“一辈子就这么一回!”【虎妞对婚礼仪式的偏执,既是对传统礼教的反叛(与父决裂),又是对尊严的渴求(用”红绸子””花轿”证明自己)。”一辈子”三字暴露出她将婚姻视为改变命运的最后一搏。自备嫁衣、租轿子等行为,展现虎妞超越时代的行动力,也暗示她深谙旧社会规则——唯有通过仪式性”体面”,才能对抗被父亲抛弃的屈辱。】
祥子手中只有五块钱!
虎妞又瞧了眼:“怎么?我交给你那三十多块呢?”
祥子没法不说实话了,把曹宅的事都告诉了她。她眨巴着眼似信似疑的:“好吧,我没工夫跟你吵嘴,咱们各凭良心吧!给你这十五块吧!你要是到日子不打扮得象个新人,你可提防着!”
初六,虎妞坐上了花轿。没和父亲过一句话,没有弟兄的护送,没有亲友的祝贺;只有那些锣鼓在新年后的街上响得很热闹,花轿稳稳的走过西安门,西四牌楼,也惹起穿着新衣的人们——特别是铺户中的伙计——一些羡慕,一些感触。【表面热闹的婚礼(锣鼓、新衣、羡慕)与实质的凄凉(无亲友、父女决裂)形成巨大反差。路人的”感触”实为对自身命运的投射,婚礼成为照见众生相的镜子。】
祥子穿着由天桥买来的新衣,红着脸,戴着三角钱一顶的缎小帽。他仿佛忘了自己,而傻傻忽忽的看着一切,听着一切,连自己好似也不认识了。他由一个煤铺迁入裱糊得雪白的新房,不知道是怎回事:以前的事正如煤厂里,一堆堆都是黑的;现在茫然的进到新房,白得闪眼,贴着几个血红的喜字。【”煤厂的黑”与”新房的白”构成精神原乡与现实际遇的强烈反差,”血红的喜字”如创口般刺目,昭示婚姻的非自愿性。】他觉到一种嘲弄,一种白的,渺茫的,闷气。屋里,摆着虎妞原有的桌椅与床;火炉与菜案却是新的;屋角里插着把五色鸡毛的掸子。他认识那些桌椅,可是对火炉,菜案,与鸡毛掸子,又觉得生疏。新旧的器物合在一处,使他想起过去,又担心将来。一切任人摆布,他自己既象个旧的,又象是个新的,一个什么摆设,什么奇怪的东西;他不认识了自己。【祥子陷入”自我陌生化”状态,暗示其社会角色(车夫)与家庭角色(丈夫)的剧烈冲突。老舍用”看/听”的感官抽离,将精神分裂外化为身体感知的麻木。】
他想不起哭,他想不起笑,他的大手大脚在这小而暖的屋中活动着,象小木笼里一只大兔子,眼睛红红的看着外边,看着里边,空有能飞跑的腿,跑不出去!【”小木笼”象征婚姻围城,”能飞跑的腿”指向车夫职业自由,此刻却成讽刺——祥子越是挣扎,越凸显制度性压迫的森严。】虎妞穿着红袄,脸上抹着白粉与胭脂,眼睛溜着他。他不敢正眼看她。她也是既旧又新的一个什么奇怪的东西,是姑娘,也是娘们;象女的,又象男的;象人,又象什么凶恶的走兽!这个走兽,穿着红袄,已经捉到他,还预备着细细的收拾他。谁都能收拾他,这个走兽特别的厉害,要一刻不离的守着他,向他瞪眼,向他发笑,而且能紧紧的抱住他,把他所有的力量吸尽。他没法脱逃。【将祥子降格为”兔子”,虎妞升格为”走兽”,形成食物链式的权力结构。这与前文”力量没地方用”形成闭环,暗示体力优势在伦理枷锁前的失效。】
他摘了那顶缎小帽,呆呆的看着帽上的红结子,直到看得眼花——一转脸,墙上全是一颗颗的红点,飞旋着,跳动着,中间有一块更大的,红的,脸上发着丑笑的虎妞!婚夕,祥子才明白:虎妞并没有怀了孕。象变戏法的,她解释给他听:“要不这么冤你一下,你怎会死心踏地的点头呢!我在裤腰上塞了个枕头!哈哈,哈哈!”她笑得流出泪来:“你个傻东西!甭提了,反正我对得起你;你是怎个人,我是怎个人?我楞和爸爸吵了,跟着你来,你还不谢天谢地?”【以”枕头骗局”解构婚姻神圣性,将传统伦理期待的”传宗接代”降格为荒诞闹剧。”变戏法”的比喻,揭露旧式婚姻中真情实感的缺席。】
第二天,祥子很早就出去了。多数的铺户已经开了市,可是还有些家关着门。门上的春联依然红艳,黄的挂钱却有被风吹碎了的。街上很冷静,洋车可不少,车夫们也好似比往日精神了一些,差不离的都穿着双新鞋,车背后还有贴着块红纸儿的。祥子很羡慕这些车夫,觉得他们倒有点过年的样子,而自己是在个葫芦里憋闷了这好几天;他们都安分守己的混着,而他没有一点营生,在大街上闲晃。他不安于游手好闲,可是打算想明天的事,就得去和虎妞——他的老婆商议;他是在老婆——这么个老婆!——手里讨饭吃。空长了那么高的身量,空有那么大的力气,没用。他第一得先伺候老婆,那个红袄虎牙的东西;吸人精血的东西;他已不是人,而只是一块肉。他没了自己,只在她的牙中挣扎着,象被猫叼住的一个小鼠。他不想跟她去商议,他得走;想好了主意,给她个不辞而别。这没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地方,她是会拿枕头和他变戏法的女怪!他窝心,他不但想把那身新衣扯碎,也想把自己从内到外放在清水里洗一回,他觉得混身都粘着些不洁净的,使人恶心的什么东西,教他从心里厌烦。他愿永远不再见她的面!【通过细腻的环境描写和深刻的心理刻画,展现了祥子在婚姻中的压抑与挣扎。祥子对虎妞的厌恶、对自我价值的怀疑以及强烈的逃离欲望,都反映了他在婚姻中的无力感和对自由的渴望。老舍通过这些描写,不仅揭示了祥子个人的悲剧,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底层人物在婚姻和生活中的普遍困境。】
上哪里去呢?他没有目的地。平日拉车,他的腿随着别人的嘴走,今天,他的腿自由了,心中茫然。顺着西四牌楼一直往南,他出了宣武门:道是那么直,他的心更不会拐弯。【宣武门作为内外城分界,祥子”出城—折返”的路线暗含逃离与回归的悖论。”直路”对应其耿直性格,也暗示底层群体缺乏人生选择的迂回空间。】
出了城门,还往南,他看见个澡堂子。他决定去洗个澡。
脱得光光的,看着自己的肢体,他觉得非常的羞愧。下到池子里去,热水把全身烫得有些发木,他闭上了眼,身上麻麻酥酥的仿佛往外放射着一些积存的污浊。他几乎不敢去摸自己,心中空空的,头上流下大汗珠来。一直到呼吸已有些急促,他才懒懒的爬上来,混身通红,象个初生下来的婴儿。他似乎不敢就那么走出来,围上条大毛巾,他还觉得自己丑陋;虽然汗珠劈嗒啪嗒的往下落,他还觉得自己不干净——心中那点污秽仿佛永远也洗不掉:在刘四爷眼中,在一切知道他的人眼中,他永远是个偷娘们的人!【洗澡场景是试图洗刷道德污名的隐喻,但”永远洗不掉”的污秽实为社会强加的伦理审判。热水烫出的”婴儿”意象,暗示婚姻使其经历精神层面的二次分娩。】
汗还没完全落下去,他急忙的穿上衣服,跑了出来。他怕大家看他的赤身!出了澡堂,被凉风一飕,他觉出身上的轻松。街上也比刚才热闹的多了。响晴的天空,给人人脸上一些光华。祥子的心还是揪揪着,不知上哪里去好。往南,往东,再往南,他奔了天桥去。新年后,九点多钟,铺户的徒弟们就已吃完早饭,来到此地。各色的货摊,各样卖艺的场子,都很早的摆好占好。祥子来到,此处已经围上一圈圈的人,里边打着锣鼓。他没心去看任何玩艺,他已经不会笑。【天桥既是市井欢乐场(”供给他真的快乐”),又是命运绞刑架(”笑声里已经没了他的份儿”)。这种空间矛盾性,折射老北京对底层既包容又吞噬的复杂面相。】
平日,这里的说相声的,耍狗熊的,变戏法的,数来宝的,唱秧歌的,说鼓书的,练把式的,都能供给他一些真的快乐,使他张开大嘴去笑。他舍不得北平,天桥得算一半儿原因。每逢望到天桥的席棚,与那一圈一圈儿的人,他便想起许多可笑可爱的事。现在他懒得往前挤,天桥的笑声里已经没了他的份儿。他躲开人群,向清静的地方走,又觉得舍不得!【祥子“舍不得北平,天桥得算一半儿原因”,这表明天桥不仅是娱乐场所,更是祥子对北平的情感寄托。天桥的热闹与喧嚣象征着祥子对生活的热爱和对归属感的渴望。】
不,他不能离开这个热闹可爱的地方,不能离开天桥,不能离开北平。走?无路可走!他还是得回去跟她——跟她!——去商议。他不能走,也不能闲着,他得退一步想,正如一切人到了无可如何的时候都得退一步想。什么委屈都受过了,何必单在这一点上叫真儿呢?他没法矫正过去的一切,那么只好顺着路儿往下走吧。【表明他最终选择了妥协。他明白自己“无路可走”,只能“退一步想”,这种无奈的选择揭示了他在现实压力下的无力感。】
他站定了,听着那杂乱的人声,锣鼓响;看着那来来往往的人,车马,忽然想起那两间小屋。耳中的声音似乎没有了,眼前的人物似乎不见了,只有那两间白,暖,贴着红喜字的小屋,方方正正的立在面前。虽然只住过一夜,但是非常的熟习亲密,就是那个穿红袄的娘们仿佛也并不是随便就可以舍弃的。立在天桥,他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在那两间小屋里,他有了一切。回去,只有回去才能有办法。明天的一切都在那小屋里。羞愧,怕事,难过,都没用;打算活着,得找有办法的地方去。【祥子对天桥的留恋与对小屋的接受,象征着他内心归属感与现实的冲突。他渴望自由与快乐,但现实迫使他接受婚姻的束缚。他意识到自己无法改变过去,只能“顺着路儿往下走”,这种妥协反映了底层人物在现实压力下的生存困境。】
他一气走回来,进了屋门,大概也就刚交十一点钟。虎妞已把午饭作好:馏的馒头,熬白菜加肉丸子,一碟虎皮冻,一碟酱萝卜。别的都已摆好,只有白菜还在火上煨着,发出些极美的香味。她已把红袄脱去,又穿上平日的棉裤棉袄,头上可是戴着一小朵绒作的红花,花上还有个小金纸的元宝。祥子看了她一眼,她不象个新妇。她的一举一动都象个多年的媳妇,麻利,老到,还带着点自得的劲儿。虽然不象个新妇,可是到底使他觉出一点新的什么来;她作饭,收拾屋子;屋子里那点香味,暖气,都是他所未曾经验过的。不管她怎样,他觉得自己是有了家。一个家总有它的可爱处。他不知怎样好了。【”熬白菜加肉丸子”的香味,与虎妞”棉裤棉袄戴红花”的装扮,构成苦涩的温馨假象。这种物质层面的”饱足”反衬精神层面的”饥饿”,深化生存与尊严的永恒悖论。】
“上哪儿啦?你!”她一边去盛白菜,一边问。“洗澡去了。”他把长袍脱下来。
“啊!以后出去,言语一声!别这么大咧咧的甩手一走!”他没言语。
“会哼一声不会?不会,我教给你!”【虎妞用命令式口吻将夫妻交流异化为”教学”,”哼一声”的动物性拟声词暗示祥子被物化为服从工具。北京方言”教给”暗含文化语境中强势女性对传统男权的颠覆,与后文”母夜叉”的妖魔化称谓形成互文。】
他哼了一声,没法子!他知道娶来一位母夜叉,可是这个夜叉会作饭,会收拾屋子,会骂他也会帮助他,教他怎样也不是味儿!他吃开了馒头。饭食的确是比平日的可口,热火;可是吃着不香,嘴里嚼着,心里觉不出平日狼吞虎咽的那种痛快,他吃不出汗来。【老舍以生理反应解构物质满足,”热火”的饭菜与”不香”的味觉形成悖论,暗示精神尊严的丧失比物质匮乏更具摧毁性。】
吃完饭,他躺在了炕上,头枕着手心,眼看着棚顶。“嗨!帮着刷家伙!我不是谁的使唤丫头!”她在外间屋里叫。
很懒的他立起来,看了她一眼,走过去帮忙。他平日非常的勤紧,现在他憋着口气来作事。在车厂子的时候,他常帮她的忙,现在越看她越讨厌,他永远没恨人象恨她这么厉害,他说不上是为了什么。有气,可是不肯发作,全圈在心里;既不能和她一刀两断,吵架是没意思的。在小屋里转转着,他感到整个的生命是一部委屈。【这句话是祥子内心世界的深刻写照。他感到自己的生活充满了委屈和不公,婚姻并没有给他带来幸福,反而让他感到束缚和痛苦。这种情感贯穿了祥子的整个生活,成为他内心深处的阴影。】
收拾完东西,她四下里扫了一眼,叹了口气。紧跟着笑了笑。“怎样?”
“什么?”祥子蹲在炉旁,烤着手;手并不冷,因为没地方安放,只好烤一烤。这两间小屋的确象个家,可是他不知道往哪里放手放脚好。【肢体语言暴露身份认同危机。祥子作为车夫惯于动态空间(街道),在静态家庭空间(炉旁)反而陷入存在焦虑。”烤手”动作成为无处安放的生存状态的肉体化呈现。】
“带我出去玩玩?上白云观?不,晚点了;街上蹓蹓去?”她要充分的享受新婚的快乐。虽然结婚不成个样子,可是这么无拘无束的也倒好,正好和丈夫多在一块儿,痛痛快快的玩几天。在娘家,她不缺吃,不缺穿,不缺零钱;只是没有个知心的男子。现在,她要捞回来这点缺欠,要大摇大摆的在街上,在庙会上,同着祥子去玩。
祥子不肯去。第一他觉得满世界带着老婆逛是件可羞的事,第二他以为这么来的一个老婆,只可以藏在家中;这不是什么体面的事,越少在大家眼前显摆越好。还有,一出去,哪能不遇上熟人,西半城的洋车夫们谁不晓得虎妞和祥子,他不能去招大家在他背后嘀嘀咕咕。【揭示了祥子对婚姻的羞耻感。他认为自己和虎妞的婚姻并不光彩,甚至是一种耻辱。他不愿意在公众面前展示这段关系,反映出他对这段婚姻的排斥和对社会眼光的在意。】
“商量商量好不好?”他还是蹲在那里。
“有什么可商量的?”她凑过来,立在炉子旁边。他把手拿下去,放在膝上,呆呆的看着火苗。楞了好久,他说出一句来:“我不能这么闲着!”
“受苦的命!”她笑了一声。“一天不拉车,身上就痒痒,是不是?你看老头子,人家玩了一辈子,到老了还开上车厂子。他也不拉车,也不卖力气,凭心路吃饭。你也得学着点,拉一辈子车又算老几?咱们先玩几天再说,事情也不单忙在这几天上,奔什么命?这两天我不打算跟你拌嘴,你可也别成心气我!”
“先商量商量!”祥子决定不让步。既不能跺脚一走,就得想办法作事,先必得站一头儿,不能打秋千似的来回晃悠。
“好吧,你说说!”她搬过个凳子来,坐在火炉旁。“你有多少钱?”他问。
“是不是?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嘛!你不是娶媳妇呢,是娶那点钱,对不对?”【祥子使用商量语态,与虎妞的断言式话语形成权力拉锯。看似软弱的协商实为底层男性在资本(虎妞的钱)压迫下的非暴力抵抗,暴露了经济基础对婚姻关系的绝对掌控。】
祥子象被一口风噎住,往下连咽了好几口气。刘老头子,和人和厂的车夫,都以为他是贪财,才勾搭上虎妞;现在,她自己这么说出来了!自己的车,自己的钱,无缘无故的丢掉,而今被压在老婆的几块钱底下;吃饭都得顺脊梁骨下去!他恨不能双手掐住她的脖子,掐!掐!掐!一直到她翻了白眼!把一切都掐死,而后自己抹了脖子。他们不是人,得死;他自己不是人,也死;大家不用想活着!【掐掐掐:重复动词形成视听通感,既解构了传统婚姻的温情叙事,又消解了英雄式反抗的崇高性,更颠覆了男性暴力的权力想象——祥子的杀妻幻想实为自我毁灭的前奏。】
祥子立起来,想再出去走走;刚才就不应当回来。看祥子的神色不对,她又软和了点儿:“好吧,我告诉你。我手里一共有五百来块钱。连轿子,租房——三份儿,糊棚,作衣裳,买东西,带给你,归了包堆花了小一百,还剩四百来块。我告诉你,你不必着急。【通过流水账式的消费清单,凸显虎妞精明的市井性格。】咱们给它个得乐且乐。你呢,成年际拉车出臭汗,也该漂漂亮亮的玩几天;我呢,当了这么些年老姑娘,也该痛快几天。等到快把钱花完,咱们还是求老头子去。我呢,那天要是不跟他闹翻了,决走不出来。现在我气都消了,爸爸到底是爸爸。他呢,只有我这么个女儿,你又是他喜爱的人,咱们服个软,给他陪个‘不是’,大概也没有过不去的事。这多么现成!他有钱,咱们正当正派的承受过来,【用”正当正派”修饰对刘四爷财产的图谋,暴露其扭曲的伦理观,体现老舍对市民阶层功利性的批判。】一点没有不合理的地方;强似你去给人家当牲口!过两天,你就先去一趟;他也许不见你。一次不见,再去第二次;面子都给他,他也就不能不回心转意了。然后我再去,好歹的给他几句好听的,说不定咱们就能都搬回去。咱们一搬回去,管保挺起胸脯,谁也不敢斜眼看咱们;咱们要是老在这儿忍着,就老是一对黑人儿,你说是不是?”
祥子没有想到过这个。自从虎妞到曹宅找他,他就以为娶过她来,用她的钱买上车,自己去拉。虽然用老婆的钱不大体面,但是他与她的关系既是种有口说不出的关系,也就无可如何了。他没想到虎妞还有这么一招。把长脸往下一拉呢,自然这的确是个主意,可是祥子不是那样的人。前前后后的一想,他似乎明白了点:自己有钱,可以教别人白白的抢去,有冤无处去诉。赶到别人给你钱呢,你就非接受不可;接受之后,你就完全不能再拿自己当个人,你空有心胸,空有力量,得去当人家的奴隶:作自己老婆的玩物,作老丈人的奴仆。一个人仿佛根本什么也不是,只是一只鸟,自己去打食,便会落到网里。吃人家的粮米,便得老老实实的在笼儿里,给人家啼唱,而随时可以被人卖掉!【自由觅食会”落网”,依附他人则沦为”笼中鸟”。这与祥子三次买车失败的经历互文,暗示无论选择自立还是依附,底层劳动者都难逃被剥削的宿命。 】
他不肯去找刘四爷。跟虎妞,是肉在肉里的关系;跟刘四,没有什么关系。已经吃了她的亏,不能再去央告她的爸爸!“我不愿意闲着!”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为是省得费话与吵嘴。【拉车不仅是谋生手段,更是维持人格尊严的底线。拒绝求助象征着对”吃软饭”标签的反抗,这种倔强恰恰成为其悲剧的推手。】
“受累的命吗!”她敲着撩着的说。“不爱闲着,作个买卖去。”
“我不会!赚不着钱!我会拉车,我爱拉车!”祥子头上的筋都跳起来。【祥子头上的筋都跳起来”的生理反应,外化了精神尊严遭受挤压时的剧烈痛苦,比直接心理描写更具冲击力。】
“告诉你吧,就是不许你拉车!我就不许你混身臭汗,臭烘烘的上我的炕!你有你的主意,我有我的主意,看吧,看谁别扭得过谁!你娶老婆,可是我花的钱,你没往外掏一个小钱。想想吧,咱俩是谁该听谁的?”【颠覆传统婚姻经济的告白,暴露出畸形关系中虎妞的掌控欲。金钱成为扭曲情感的载体,”没掏一个小钱”的指控实质是情感勒索,折射出物质主义对人际关系的异化。】
祥子又没了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