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父亲过世之后，我们决定把偏瘫的母亲带离故乡。让母亲跟随我们在城里生活的时候，也是费了周章的，母亲执拗地要用余生的时光守着老家的三间瓦房，任凭我们磨破了嘴皮，就是不愿离开。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聊到了长江，说到要经过长江、经过长江大桥时，母亲突然松了口，表示愿意和我们走。就这样，长江冲破了母亲固守故乡的“情感堤坝”。列车一路向东南，经过长江时，母亲却睡着了。
②母亲在昆山和我一起生活了9个月，这9个月，成了母亲老年时期我陪伴她最长的一段时间。每次，我用轮椅推着母亲出门散步，不管遇到认识的人还是不认识的人，母亲都会大声说：“这是我家的儿子，我家有3个儿子，这是最小的一个。”言语之中充满了骄傲，仿佛只有她的孩子才是天下最孝顺的孩子。
③大多时候，母亲是不愿意下楼的，不想给我们的生活增添麻烦。她坚持一个人留在家里，除了坐在阳台看外面吴淞江上来来往往的船，就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和自己打牌。母亲打牌，有时把牌分成两份，有时分成3份、4份。最多的时候分成5份。每一场牌局，都会按母亲的意志决定谁输谁赢。母亲把一些看不见的人，从她的心里喊出来，和她一起围坐在沙发上打牌。
④母亲一生识字不多。她在昆山生活的9个月中，我获得过一次诗歌的奖。当我从外地拿回来奖杯后，金灿灿的奖杯被母亲拿在手里端详了一晚上。我忍不住告诉母亲，奖杯不值钱，不是金子做的，只是镀了一层铜。母亲立刻用一种我非常陌生的、锥子一样的眼神盯着我，足足盯了有几十秒钟，才对我说：“这是一份荣誉，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荣誉。”
⑤我和母亲最快乐的时光，莫过于当我结束一天的工作，坐在母亲的床头，为母亲读一首诗。9个月里，我其实只给母亲反复读过一首诗，就是《娘》。每当我读到“我喊一声娘”和“再喊一声娘”时，就会在“娘”字前面停顿一下，然后加重语气，把“娘”单独喊出来。这时母亲就会回应我一声“哎”。我喊得声音响，母亲回应的声音就响；我喊得声音低，母亲回应我的声音就低。就这样喊着、回应着，娘俩就笑了起来。
⑥9个月过得很快。实际上，按照原先兄弟轮流为母亲养老的约定，母亲在我家生活6个月就该被二哥接走。由于我们的“耍赖”，才把母亲多留了3个月。母亲该离开了。起程的时候，母亲突然和我提起了长江。我低估了长江在她心中的分量，也忽略了火车发车的时间，当火车经过长江时，天已经黑了，但我还是赶紧告诉母亲，这就是长江。母亲靠着火车车窗，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一个80岁的老人，全神贯注地凝视着窗外，两手遮住眼睛两边的光线，张着嘴，表情像一个童真的孩子。实际窗外的江面上，只能看见一些星星点点的亮，那是长江上来来往往船只的灯光，可母亲依然看得那么专注、那么如醉如痴，直到火车开出了很远很远。
⑦我计划着，下一次一定带母亲去长江边走走，好好看看长江。可是回到故乡之后的母亲，又摔了一跤，本就半身不遂的母亲彻底瘫痪了，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不久，便离开了人间，也在我的心中留下了难以言说的遗憾。
⑧有一次，我和爱人聊起母亲。聊起母亲最后在我家生活的9个月。我说：“娘糊涂了，9个月，都记不住，其实我每次给她朗诵的都是同一首诗。”我爱人突然说：“娘比你清醒，我相信娘都会背诵那首诗了，之所以每次都装作没听过，是为了让你开心，为了让你多喊一声，娘。”
娘
岁月把一部长篇连续剧
浓缩成一首诗
把一首诗浓缩成标题
把标题浓缩成一个字
把一个字浓缩成一根针
我喊一声娘
就心疼一下。再喊一声娘
就想动用丝线
缝补千疮百孔的过往
我一声一声地喊娘
就像娘用针把灯花挑了一下
又挑了一下。然后
天就亮了
⑨母亲叫包成珍，出生于1941年12月12日，去世于2020年10月9日。
（选自《人民日报》2025年4月7日“大地副刊”）
7．文章第⑧段中“我”爱人的那句话开启了新的视野，让我们对母亲生前的行为有了全新的理解。请结合全文内容，完成下表，体会这种理解后体会到的巨大情感力量。
| “我”原本的认知 | 理解后体会到的情感 |
| 母亲同意离乡，是因要“经过长江”而松口。 | 母亲真正无法拒绝的，是孩子们的孝心与陪伴的渴望。 |
| 母亲端详奖杯，是因为奖杯很值钱。 | ① |
| ② | 母亲早已熟记于心，她的“忘记”是一种深情的配合。 |
8．结合上下文，请从描写方法的角度赏析文中的画线句子。
一个80岁的老人，全神贯注地凝视着窗外，两手遮住眼睛两边的光线，张着嘴，表情像一个童真的孩子。
9．作者在给娘读诗时很注重朗读的重音和节奏，请你结合对全文的理解，从重音、停连等角度对文中画波浪线的四行诗句进行朗读设计。
10．本文与《秋天的怀念》都体现了“至爱亲情”这一主题，两位母亲的爱在表现形式上各不相同，但她们的爱在根本上是相通的。请结合两篇文章内容，做简要分析，简要分析这种相通之处是什么。
参考答案
7．母亲珍视的不是奖杯的物质价值，而是其代表的“荣誉”，是她对儿子成就的由衷骄傲。 母亲记性不好，总是忘记听过同一首诗。 8．通过“全神贯注”“凝视”“遮住”“张开”等细腻的动作、神态描写，生动传神地刻画了母亲看长江时专注、渴望又天真的神情。 9．重音设计：“一声一声”重读，强调喊娘的重复性和持续性，体现思念的绵长。“娘”重读，突出呼唤对象，情感核心。“挑”重读，模拟动作的轻柔感，与“灯花”意象呼应。表达“我”对母亲的感激和赞美。
停连设计：在“我”后稍作停顿，引出动作主体。“就像”后停顿，比喻前留出想象空间；“挑了一下”后停顿，表现动作的间歇性。“然后”后停顿，暗示时间推移，结尾语气渐缓。表达“我”对母亲的感激和赞美。10．《秋天的怀念》中的母亲，她隐忍自己的痛苦、央求儿子去看花，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儿子的内心能走出绝望，重新获得生活的快乐和勇气。本文中的母亲，她夸赞儿子、守护儿子的荣誉、配合儿子读诗，都是为了满足儿子的情感需求（被认可、被需要），让儿子感到高兴和欣慰。她们共同的本质是：以孩子为中心，无私忘我，唯愿孩子幸福。
【导语】这篇散文以细腻的笔触勾勒出母子间深沉的情感纽带。通过“长江”意象串联起母亲离乡、城市生活、临终遗憾三个片段，在生活细节中展现母亲质朴而坚韧的形象。诗歌《娘》的嵌入形成文本嵌套，将母爱升华为永恒的精神符号。结尾的生卒年月赋予文本纪念碑式的庄严感，使私人记忆获得普遍共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