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汉荣
①出了门，就听见了溪水声。溪水不大，但在这静夜里，声音就显得有些浩大了，仿佛整座山、整个夜空，都是被这清亮的声音扶着、托着。
②走着，走着，就看见了那座小木桥。
③桥，是柳木的。两根柳木，并肩横在溪上，便成了桥。
④桥面，被脚步磨得光滑，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幽幽的光，像涂了一层薄薄的釉。我蹲下来，用手抚摸那桥面，光滑而清凉，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我猜想，这桥，该有多少双脚走过呢？那些挑着担子的、背着背篓的、蹦蹦跳跳的、蹒跚学步的……他们都从这桥上走过去了，走到山外，走到远方，或者，从远方走回来，走进山里，走进家门。这桥上，留着他们的重量，他们的体温，他们的盼望和他们的故事。
⑤桥下的水，依旧唱着那首古老的歌。水声里，有鱼儿的梦呓，有石子的私语，有月光在流淌。
⑥我忽然觉得，这桥，不只是一座桥。它是溪水上的一个逗号，让匆忙的流水，在这里稍稍停顿一下，看一眼两岸的风景；它是山路伸出的一个触角，试探着，终于搭住了对岸的泥土；它更像一个忠厚的朋友，默默地躬着身子，把此岸送到彼岸，把陌生引向熟悉，把阻隔变成通途。
⑦风来了，桥边的柳丝舞动起来，像是为桥梳理着长发。有蝉声从柳荫里漏下来，掉进溪水里，便被水流带走了。
⑧我站起身，踏上了小桥。桥，微微地颤了一下，仿佛一个熟睡的人，被轻轻的脚步声惊醒，翻了个身，又睡着了。我一步一步走着，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吱”的响声，这声音，和着溪水的潺潺，竟成了一种天籁。
⑨走到桥中央，我停住了。我抬起头，看见满天星斗，它们静静地镶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无数颗闪光的钉子，把夜空钉牢了，使它不至于塌下来。我想，如果没有这星空，我们该有多么孤独；如果没有这座小桥，溪水两岸，该有多么遥远。
⑩忽然想起童年。那时候，我们几个小伙伴，常常在这小桥上玩耍。我们比赛谁在桥上走得快，谁在桥上站得久。我们趴在桥上看水中的倒影，看云从桥下流过，看鸟从桥下飞过。我们把折好的纸船放进水里，看着它摇摇晃晃地从桥下钻过去，然后欢呼着跑到对岸，等着它从那边漂出来……那时候，我们以为，这座小桥，就是世界的中心；桥下的溪水，就是最远的远方。
⑪而今，我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大桥。铁的、钢的、水泥的、石头的，它们雄伟、坚固，车水马龙，气势非凡。但它们，似乎总没有这座小小的柳木桥，这样让我心动。它太简单了，简单得像一个童话；它太朴素了，朴素得像一句乡谣。
⑫我终于走过了小桥。回过头，它依然静静地卧在那里，在月光下，像一个古老的、温暖的梦境。
⑬我知道，明天，或者后天，或者许多年后，我还会回来，还会走过这座小桥。因为，它不仅仅是一座桥。它是我生命中的一个渡口，渡我回到童年，渡我回到故乡，渡我回到那最初、最干净的地方。
（选自《光明日报》2025年04月11日15版，有删改）
4．文章语言清新隽永、余味悠长。请从文中任选一处语句，自选角度分析其表达效果。
语句：
分析：
5．作者说“它不仅仅是一座桥”。请仿照示例，完成下列表格，探寻“物”与“我”的关联。
| 柳木桥 | “我”的联想与投射 | “我”的情思与感悟 | 原文线索 |
| 两根柳木，横跨溪上 | 山路的触角，搭住对岸 | ① | 第⑥段 |
| 桥面光滑，默默躬身 | ② | 赞美其忠厚与奉献精神 | 第④、⑥段 |
| ③ | 通往不再存在的故乡 | 承载乡愁，是精神的归途 | 第⑫、⑬段 |
6．文章结尾已将“柳木桥”提升至“生命渡口”的高度，但标题却仍用看似平淡的“小小柳木桥”。你认为这二者之间是否矛盾？请结合文章主旨，谈谈你的理解。
7．文中多次出现“月光”“溪水”“柳丝”等景物。请从下面两个句子中任选其一，分析景物描写在烘托作者对柳木桥情感方面的作用。
A．“桥面，被脚步磨得光滑，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幽幽的光，像涂了一层薄薄的釉。”
B．“风来了，桥边的柳丝舞动起来，像是为桥梳理着长发。”
8．本文在人称运用上颇具匠心。第⑥段用“它”指称柳木桥，而第⑬段却转为“渡我”的表述。这一人称转换带来了怎样的表达效果？（提示：可从情感距离、抒情强度与主旨深化等角度思考）
答案：
5． 赞叹其连接两岸的沟通作用 忠厚的朋友，无声付出 静卧溪上，如古老梦境
6．不矛盾。标题“小小柳木桥”以朴素之名凸显桥的平凡质朴，贴合其简陋外形；结尾升华其为“生命渡口”，强调桥承载乡愁、联结童年与精神归途的深层意义。平淡的标题反衬出桥在作者心中的厚重价值，共同表达对初心与故土的眷恋，主旨更显深刻。
7．示例一：A句：月光营造静谧悠远的氛围，“幽幽的光”如薄釉般温柔，烘托出桥的沧桑与温暖，体现作者对桥的珍视与怀旧情思。
示例二：B句：柳丝舞动似为桥梳头，拟人化描写赋予桥灵动的生命力，凸显作者眼中桥的亲切与灵秀，流露喜爱之情。
8．从“它”到“渡我”，拉近了与桥的情感距离。“它”是客观描述，“渡我”则赋予桥生命与温情，抒情更强烈。既凸显桥对“我”的特殊意义，又深化主旨——桥是连接童年、故乡与心灵的精神渡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