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一段种“更要从青岛赶上北平来的理由”可知,“故都”指的是“北平”。那问题就来了,为什么作者不写成“北平的秋”,因为以地点+季节作为文题进行命名的文章还是有的,比如老舍的《济南的冬天》、汪曾祺的《昆明的雨》。作者为什么不把题目写成“北平的秋”“北平的秋天”“故都的秋天”“古都的秋”“北京的秋”“北京的秋天”等呢?我们先从北京城市名称变迁说起。“北京战国时是燕国的都城,叫蓟;隋朝时是京杭大运河的北端,叫涿郡;唐玄宗时安禄山在此起兵,叫范阳;五代时叫“幽州”;金朝时是金国的都城,叫燕京;元朝时是元的都城,叫大都;明清时是其都城,叫北京;1929年至1949年,民国时期,叫北平;1949年至今,叫北京。”【1】该文写于1934年8月,处于民国时期,自然就不会叫北京,也就不能写成“北京的秋”或“北京的秋天”了。接着,我们再拿“北平”和“故都”这两个词作进行比较。首先“北平”这只是众多城市名称中的一个城市名称,它只是一个地理名称,它只是一个行政首府,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不带有年代感和岁月感,即历史纵深感。而“故都”一词则恰好相反。“故”字让我们想到“故人”“故乡”“故友”等词,它带有强烈的感情色彩,能够体现出郁达夫对“北平”的感情之深,这种情感和感受就如同作者与自己的老友之间的感情一样,有一种怀旧感、有一种亲切感、有一种历史沧桑感、有一种喜爱感、有一种伤逝感……而史实也确实如此,郁达夫曾四次在北平居住工作。第一次是1919年,他到北平参加外交官考试。1922年他到北平拜会周氏兄弟,第三次是到1923-1924年,1923年他应北京大学之邀担任讲师,教授统计学,1924年将妻子和儿子龙儿接到北京。【2】第四次是1926年。他在1925应邀到赴武汉任武昌师大文科教授,1926年因龙儿去世再度返回北京,几个月后离开北京,再也没有回去。由此可见,北平有其追逐梦想的印记,有其工作奋斗的痕迹,有使其感到温暖和暂短幸福的时刻,也有使其伤心悲伤的时刻,北平交织了他的复杂的情感。其次从课下注释1可知,郁达夫为浙江富阳人。这就说明他的故乡不是北平,但是郁达夫却把把“北平”称作“故”,可见,在郁达夫内心,早已将北平作为他的第二故乡,这其中自然就包含这深深的乡愁之情,他将北平作为他精神的栖息地和归属地,那种对北平的怀念之情早已深深刻入他的骨髓,正如第一段提到“我的不远千里,要从杭州赶上青岛,更要从青岛赶上北平来的理由”,他舟车劳顿,行程波折,不远千里来到北平已经是很好的证明。那我们再谈“秋”和“秋天”的区别。在中国古典文化种,“秋”虽然是秋天的意思,但是它作为一个古典意象,一般都是单独使用,很少用秋天,比如“枫叶荻花秋瑟瑟”“自古逢秋悲寂寥”“万里悲秋常作客”等等。其次从音节的角度来分析,“故都的秋”,从音步来看,是211结构,而“故都的秋天”是212结构,212的结构读起来很稳定,但是与211结构相比,显得有些拖沓,不如211结构更加干脆利落。从一致性来看,“故都”与“秋”的意境比较一致,都是偏古雅和文雅的词汇。
综上所述,“故都的秋”这个词作为题目,是最恰当的。它能够体现历史的纵深感和作者个人浓厚的情感,并且两个意象“故都”和“秋”其意境一致,典雅幽美。同时读起来干脆明快,简洁有力。
第1段,“秋天,无论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无论……总是……,利用表条件的关系复句,表明自己对秋天的独有的感觉和感情。但是只用了一个“好”字。哪种“好”,好到什么程度,都没有进一步言说。那就说明这种“好”的感觉和感情就是一种模糊的状态、处于中立的状态。而这种谈不上的感觉和感情,一般都是因为印象不够深刻,情感不够浓烈。这就为接下来写北平的秋天的特点和对北平秋天的独特的、深沉的喜爱的感觉和感情蓄了势,做了铺垫。“可是啊,北国的秋,却特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转折词“可是”一词,带来语义的转变,再用“特别地”一词加以强调,说明在作者内心深处,北平的秋具有独特之处,北平的秋给郁达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刻下了情感的烙印,北平的秋给郁达夫一种可以说得清、道得明的情感——这便是“清、静、悲凉”。此外一定要正确理解“来得”一词,否则影响文意的理解。这里的“来得”一词,我认为应该是一个副词,意为“格外、特别”,如果理解为动词+补语,即秋天来到时来得比较清、静、悲凉,就容易影响对文意的理解。因为理解为副词,其“清、静、悲凉”的特点便是一个静态的性质特点,这一特点可以贯穿北平的整个秋季;而如果理解为动词+补语的语义,那么就变成了一个动态的过程,这就缩短了这一特点的时长。当然,这一特点,正是本文的文眼所在,正是郁达夫深爱北平秋天的根本原因所在。这里的“清”的特点一定要准确理解,根据后文的理解应该包含“清凉、清冷、清闲”等意。“我的不远千里,要从杭州赶上青岛,更要从青岛赶上北平来的理由,也不过想饱尝一尝这“秋”,这故都的秋味。”要从……更要从……,采用递进式的句式,从地理方向、行程遥远、路途曲折、舟车劳顿等内容来表明自己对北平之秋的深挚的爱和怀念,“我的不远千里”和“也不过”两个词一正一反,一高一低,距离遥远但奢求却极低。那种不辞辛苦、风尘仆仆想要再次感受北平之秋的韵味迫切心情和对北平之秋无比热爱之情就跃然纸上了。
第2段,本该接着第一段对北平之秋味继续行文,但第二段却荡开一笔,写起了江南秋的特点和郁达夫对江南秋的感受。这种插入式的行文,并非可有可无,而是通过对比,天衣无缝地凸显了北平之秋的独特之处,更能展现作者对北平之秋的喜爱之情。“只能感受到一点点给清凉”“多雨而少风”从气温、降雨、风三个角度写出了江南气候的特点,在这种气候条件下才出现了“草木凋得慢、空气来的润、天的颜色显得淡”的气象景观,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气象景观才使得郁达夫认为“江南的秋味,秋的色,秋的意境与姿态”“看不饱、尝不透,赏玩不到十足”。郁达夫为了让读者更能感受到自己对江南秋的感受和情感,使用了赏名花和品美酒的感受来做类比。“非名花”对“半开”,“不是美酒”对“半醉”。“非名花”,所以没有什么独特之处,给人留不下什么印象;半开,开得不够浓烈,不够艳丽,不够彻底,带给人一种生命还将继续,辉煌还未到达开始,这与北平之秋的悲凉的特点正好相反;“非美酒”,所以味不浓,香不远,平淡无味,也没什么独特之处,也给人留不下什么独特的印象,所以郁达夫对其感受和情感自然平淡无奇,情感没有什么大爱大恶,正好呼应了“秋天,……总是好的。”“半醉”喝得不够尽兴酣畅,醉得不够彻底,这就使得情志无法彻底宣泄,感觉无法彻底知晓。“非名花”“半开”正好对应“看不饱”,“不是美酒”“半醉”又正好对应“尝不透”,前后句勾连,语意一致,增强了郁达夫对江南秋天得感情淡淡,毫无波澜。此外,有人说该文是匆匆完稿后就发出的,郁达夫未来得及修改,果真如此的话,我觉得该段前后句的语句确实可以换换,即按照“气候—气象—结果—情感”这样的逻辑行文会更好。
第3段,“不逢北国之秋,已将近十年了。”此句正好紧接第一段“我不远万里……赶上北平来的理由”,从时间上说明了来北平的原因,因为阔别将近十年,而郁达夫内心又十分惦念着北平的秋天,所以不远千里再次来北平。在南方每到了秋天,总要想起北平的秋天中的一景一物,“每到……总要”关联词的使用,强烈地表达出郁达夫对北平的眷恋和怀念之情,北平秋天的景物已经融入到了作者的精神世界,无法抹去,这也就正好回答了题目用“故都”两字的原因。从游览场所来看,作者选取的游览地点有很大的不同,观赏的景物、观赏的时间、观赏的方式也都有独特之处。先从场所来说,郁达夫愿意选取远离“皇城人海”的户外进行游览,而这些户外之地还都是些人迹罕至、环境清幽、极具历史古朴气息的陶然亭、钓鱼台、西山、玉泉、潭柘寺等地。被迫无奈,如果在“皇城人海”的闹市赏秋景时,郁达夫选择了更具破败、狭小的地方来进行。“一椽”表明了房屋的狭小,“破屋”“破壁腰”点名了房屋的破败。从“即使……就是……”的假设从句中我们能够感受到郁达夫在闹市中寻得这一破屋观赏北平秋景的满足感和欣慰感。从观赏的景物来看,“芦花、柳影、一丝丝日光、牵牛花、尖细且长的秋草”等这些景物都具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细长。细长便给人一种单薄脆弱感,给人一种生命的衰败感。再从景物的颜色来看,芦花的白、柳影黑、牵牛花的蓝色或白色,秋草的枯黄,这几种颜色萧瑟却不失淡雅,清冷却不失温度,正是北平秋景的独特所在。从时间上看,郁达夫选择观赏的时间是“早上起来”,这是非常值得注意的地方。因为早上皇城闹市中的人们还没有开始一天的喧嚣,周围环境较为清冷、安静,能“听得见青天下驯鸽的飞声”就是最好的证明。这种独处式的、沉浸式的观赏方式正是郁达夫发现北平秋天独特之处的原因,正是他“内观”的方式。从观赏的方式来看,郁达夫“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进行观览,这种观览绝对不是坐井观天式的观察,更不是街头老大爷似的消磨时光式的闲坐、散坐。郁达夫更像一个静坐的“苦行僧”,在静静地享受着北平秋的“清冷、静谧、凄凉、萧瑟”。这几种角度我们意境彻底感受到了北平秋的“清、静、悲凉”的特点。透过“一丝一丝数着日光”“静对着”“自然而然地”这些词语,我们看到了郁达夫的清闲与闲适,看到了他在静坐中发现了自己的感觉,深化了自己的感觉,表达了自己的感觉,在静坐中感受自然对自己精神的馈赠。我们似乎看到了几千年前的达摩老祖,看到了几十年后的史铁生,他们都在静坐中“内观自己”,感受自然,参悟生命。
第4段,我们需要关注饱尝秋的时间和对象。时间依然是“早晨起来”,因为此时皇城中的人还没开始一天的喧嚣,作者可以静静地感受秋的韵味。从饱尝秋的对象来看,郁达夫选取了槐树的落蕊和扫帚扫地的丝纹。“槐”与“怀”同音,在唐代有个习俗,即“槐为故园树”,代表着家园之思,正好与题目“故都”一致。槐蕊色白或淡黄,素雅无华,飘落时不张扬,象征“君子之德”,宁静自守,这一取象,正好符合全文意境,尤其与第三段作者自己独坐在闹市中安静的破屋中悠闲自在赏景自思相契合。文中重点写了槐树落蕊的无声、五味,“落蕊”带有些许的悲凉之感,符合“来得悲凉”的特点,“无声无味”符合北平秋的“来得静”的特点。“看起来既觉得细腻,又觉得清闲,潜意识下并且还觉得有点落寞”这是全文中作者静默内观后产生的感觉外化最明显的一处,“清闲”符合“来得清”的特点,“落寞”符合“来得悲凉”的特点。郁达夫正是用内心的静、清来映照到了外在的景物上,营造出了安详、静谧、闲适而又带悲凉的秋天的意境。
第5段“秋蝉的衰弱的残声”正好对应第三段中“西山的虫唱”,郁达夫关注到别人不曾关注甚至有些厌倦的虫叫上,他并未因这衰弱的残叫而感到北平秋的衰败,而是注意到了,爱上了这份独特的“悲凉”,因此作者冠之以“虫唱”“啼唱”的字眼。而此段作者再次将南北两地进行对比,突出了北方秋虫多,而秋虫的“多”和“残”的特点就意味着叫声的“杂”和“聒”,郁达夫并未因此而烦躁不安,反而是静默地享受着这种壮观的景象。由此我们窥见作者于悲凉中展现出来的内心的平静、安详和清闲。或许,他从残声中听到的是生命最后的呐喊,这种呐喊犹如英雄向死而生时在生命最后时刻的奋力一吼,这不就犹如文天祥的跳崖的自救,谭嗣同在刑法场的“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豪气,这种壮士断腕式的慷慨之声何来悲伤呢?反而是一种壮。该段他将这种衰亡之美和残缺之美推向了极致,彰显了衰亡的另一种价值。而“耗子”一词的使用,也开启了语言由前文的典雅之美到下文日常生活用语的浅白的转变。第6-10段中,“哩”“息列索罗”等口语化词语的使用,雨后极具日常生活场景的描述,作者其实是完成了一次重大的转变。作者并未完全沉浸在自我的小天地中和自我的感觉中,而是走出了自我的世界和自我的感觉,走出了纯粹景物的描写,加入了俗人和俗事的描写。这是一种由内而外,由静而动的转变,这就使得北平秋景的韵味和姿态更浓,更多样,更独特。在这种动态的俗的都市闲人日常生活场景的描写中,所展现出来的是一种悠闲而自如的、略带失落的生活状态。而这种状态正与故都的气质一致,隐藏了现代都市的浮躁和喧嚣。或许这正是郁达夫所追求和向往的状态吧。
第11段其实可以分为四层。“北方的果树,到秋来,也是一种奇景。”是第一层。“第一是枣子树……正是秋的全盛时期”是第二层。“等枣树叶落,枣子红完……北方便是尘沙灰土的世界”是第三层。只有这枣子、柿子……Golden Days。”是第四层。首先从逻辑角度来看,其实该段有一个时间逻辑顺序,即果树先枝繁叶茂,为其全盛时期;再在七八月之交成熟为八九分,是北国的清秋佳日;再到枣树叶落,枣子红完;再到西北起来,北方成为尘沙灰土的世界。所以,从这一点来看,或许再次证实该文是匆匆写完不加修改就发出的。不过这并不影响我们对内容的理解。其实这里是内含对比的。在第二层,郁达夫详写了枣子树的生长空间广,枣子颗粒的形状,枣子树的颜色,这是果树全盛时期的状态。他并没有对这种全盛时期的状态表露自己的情感,只是在真实地描述。而到了描写果实成熟时极力赞誉为“清秋佳日”“Golden Days”。这就说明他更喜爱的是稍带残缺的“清秋”,而不是全盛之秋。果实熟而后叶落,这是北国之秋的底色,这是一种悲壮,但这是也生命的轮回。这或许就是他自观后所获得的人生哲学吧。
12段进入议论抒情部分。或许郁达夫自己也感觉到前文中所选取景物和所抒发的情感自带悲凉颓废色彩。因此,为了让读者理解对北平的秋的独特感受和情感,他从古今中外的诗人和其作品中寻找依据来表明自己的这种情感并非空穴来风,他的这种悲秋的情绪是不分国别、物种和阶级的,而是“只要是有感觉的动物,有情趣的人类”都具有能够被秋的“深远、幽远、严厉、萧条”而感染,而触发这种感染的场域只能是在北方完成,这正是郁达夫迷恋、怀念北平之秋的根本原因吧。
13段重回南北之秋的对比上,从结构上来讲,做到了首尾呼应,结构完整。从内容上看,郁达夫为了让读者对内容更加信服和不可辩驳,所以提到南方的秋天“也有它特异的地方”,还进一步例举了北方没有的那些特别的秋景。这就让喜欢南方之秋的人无话可说,无以辩解。随后,他用“可是”,将笔锋一转,点明自己对南方之秋的感受,用“色彩不浓,回味不永。”进行总结南北两地秋的差异。这就正好照应了第2段“秋的味,秋的色,秋的意境与姿态,总看不饱,尝不透,赏玩不到十足。为了让读者能更加形象地、具象地感知到这种差异,作者又特意选取南北方日常所用所见的极具代表性的事物“黄酒之于白干,稀饭之于馍馍,鲈鱼之于大蟹,黄犬之于骆驼”来进行说明。黄酒味淡而温润,白干味浓而劲爽;稀饭清淡而细腻,馍馍筋道而厚实;鲈鱼鲜美而多汁,大蟹味醇而肥硕;黄犬灵巧活泼,骆驼沉稳而坚韧。各具特色,各具其美,但是作者没有要贬低谁,抬高谁,只是顺着自己内心的感觉寻找切合自己内心感受的外在事物。结合全文我们知道,他将自己的审美取向偏向了北方的秋,偏向了北平秋的“清、静和悲凉”。
第14段,作者彻底将自己的情感取向暴露出来,用愿意舍弃生命时光来换得北国秋天这种极具震撼力的话语坚毅第表达了自己对北国之秋的深爱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