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身工》夏衍
已经是旧历四月中旬了,上午四点过一刻,晓星才从慢慢地推移着的淡云里面消去,(开篇点明时间,突出包身工上工时间之早、工作艰辛。)蜂房般的格子铺里(将工房比作“蜂房”,凸显空间的狭小、拥挤与压抑)的生物(暗含作者对她们丧失人身尊严的悲悯与愤懑)已经在蠕动(描摹出包身工们疲惫麻木、毫无生气的状态,与后文“机器”的定位形成呼应。)了。
“拆铺啦!起来!”穿着一身和时节不相称的拷绸衫裤的男子,像生气似的呼喊,“芦柴棒,去烧火!妈的,还躺着,猪猡!”(语言描写,通过带工男子的语言描写,“猪猡”等辱骂性词汇,生动地展现出带工对包身工的粗暴和不尊重,侧面反映出包身工地位的低下。)
七尺阔、十二尺深的工房楼下,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十六七个“猪猡”。跟着这种有威势的喊声,在充满了汗臭、粪臭和湿气的空气里面,她们很快地就像被搅动了的蜂窝一般骚动起来。打呵欠,叹气,寻衣服,穿错了别人的鞋子,胡乱地踏在别人身上,叫喊,在离开别人头部不到一尺的马桶上很响地小便。成人期女孩所共有的害羞的感觉,在这些被叫做“猪猡”的生物中间,已经很迟钝了。半裸体地起来开门,拎着裤子争夺马桶,将身体稍稍背转一下就会公然地在男人面前换衣服。(详细描写了工房的狭小空间和恶劣环境。用“七尺阔、十二尺深”的精确数字,量化工房的逼仄,与“十六七个”的人数形成强烈对比,直观展现生存空间的极端拥挤;“汗臭、粪臭和湿气”的嗅觉描写,勾勒出污秽恶劣的居住环境;“穿错鞋子”“争夺马桶”“公然换衣”等细节,刻画了包身工在长期压迫下,羞耻感被磨灭的麻木状态,控诉了剥削对人性的摧残。)
那男人虎虎地在起得慢一点的“猪猡”身上踢了几脚(动作描写,凸显打手的粗暴凶狠),回转身来站在不满二尺阔的楼梯上面,向着楼上的另一群生物呼喊:
“揍你的!再不起来?懒虫!等太阳上山吗?(质问,暗示包身工的劳作时间远超正常限度,从清晨便被驱赶着投入劳动。)”
蓬头、赤脚,一边扣着纽扣,几个睡眼惺忪的“懒虫”从楼上冲下来了。(外貌描写,勾勒出包身工们疲惫不堪、狼狈的模样)自来水龙头边挤满了人,用手捧些水来浇在脸上。“芦柴棒”着急地要将大锅里的稀饭烧滚,但是倒冒出来的青烟引起了她一阵猛烈的咳嗽。十五六岁,除了老板之外,大概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姓名。手脚瘦得像芦棒梗一样,于是大家就拿“芦柴棒”当做了她的名字。(通过外貌描写、细节描写,生动地展现了包身工营养不良、身体虚弱的状态,同时也反映出她们不被尊重,连名字都只是因外貌特征被随意称呼。)
这是杨树浦福临路东洋纱厂的工房。长方形的,红砖墙严密地封锁着的工房区域,像一条水门汀的弄堂马路划成狭长的两块。像鸽子笼一般地分得均匀,每边八排,每排五户,一共八十户一楼一底的房屋,每间工房的楼上楼下,平均住着三十二三个“懒虫”和“猪猡”,所以,除了“带工”老板、老板娘、他们的家族亲戚和穿拷绸衣服的同一职务的打杂、请愿警之外,这工房区域的墙圈里面住着二千左右衣服褴褛而替别人制造衣料的“猪猡”。(用“鸽子笼”比喻工房,与前文“蜂房”形成递进,突出居住空间的封闭与局促;精确的数字统计——八排、五户、三十二三人,增强了文本的真实性与说服力;“替别人制造衣料”与“衣服褴褛”的鲜明对比,尖锐地揭露了剥削的本质——劳动者创造了财富,却连最基本的温饱与体面都无法获得。)
但是,她们正式的名称却是“包身工”。她们的身体,已经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反语,带有讽刺意味,指充满欺骗与掠夺的包身制度。)包给了叫做“带工”的老板。每年特别是水灾、旱灾的时候,这些在东洋厂里有“脚路”的带工,就亲自或者派人到他们家乡或者灾荒区域,用他们多年熟练了的可以将一根稻草讲成金条的嘴巴(夸张,生动刻画了带工老板的油嘴滑舌与虚伪狡诈;点明灾荒背景,揭示包身工制度得以滋生的社会根源——底层百姓在生存绝境中,不得不任由带工老板摆布。),去游说可又不忍让他们的儿女饿死的同乡。
“还用说?住的是洋式的公司房子。吃的是鱼肉荤腥。一个月休息两天,咱们带着到马路上去玩耍。嘿,几十层楼的高房子,两层楼的汽车,各种各样好看好用的外国东西。老乡!人生一世,你也得去见识一下啊!──做满三年,以后赚的钱就归你啦。块把钱一天的工钱,嘿,别人给我叩了头也不替她写进去!咱们是同乡,有交情。──交给我带去,有什么三差二错,我还能回家乡吗?”(带工的这番话充满了虚假和诱惑,将包身工的生活描述得无比美好,与实际情况形成鲜明对比,突出了带工的狡诈和欺骗性。)
这样说着,咬着草根树皮(细节描写,凸显女孩们及其家庭的极度贫困,解释了他们轻易被欺骗的原因)的女孩子可不必说,就是她们的父母,也会怨恨自己没有跟去享福的福份了。于是,在预备好了的“包身契”上画一个十字,包身费大洋二十元,期限三年,三年之内,由带工的供给住食,介绍工作,赚钱归带工者收用,生死疾病一听天命,先付包洋十元,人银两交,“恐后无凭,立此包身契据是实!”(彻底剥夺了包身工的生命保障,将她们推向任人宰割的深渊,深刻揭露了包身制度的残酷性。)
福临路工房的二千左右的包身工人,隶属在五十个以上的“带工”头手下,她们是顺从地替带工赚钱的“机器”。所以,每个“带工”所带包身工的人数也就表示了他们的手面和财产。少一点的,三十五十,多一点的带着一百五十个以上。手面宽一点的“带工”,不仅可以放债、买田、起屋,还能兼营茶楼、浴室、理发铺一类的买卖。(将包身工比作“机器”,强调了她们被剥削的本质。带工通过剥削包身工积累财富,从侧面反映出包身工制度为带工带来了巨大的经济利益,也进一步揭示了这种制度的罪恶。)
四点半之后,没有线条和影子的晨光胆怯地显出来的时候,(既交代了时间之早,又烘托出压抑沉闷的氛围,象征着包身工们看不到希望的生活)水门汀路上和弄堂里面,已被这些赤脚的乡下姑娘挤满了。凉爽而带有一点湿气的晨风,大约就是这些生活在死水一般的空气里面的人们仅有的天惠。她们嘈杂起来,有的在公共自来水龙头边舀水,有的用断了齿的木梳梳掉执拗地粘在头发里的棉絮,(细节描写,展现了包身工生活的贫困和艰苦。)陆续地两个一组两个一组地用扁担抬着平满的马桶,吆喝着从人们身边擦过。带工的老板或者打杂的拿着一叠叠的“打印子簿子”,懒散(与包身工的忙碌形成鲜明对比,突出了两者地位的差异。)地站在正门出口──好像火车站轧票处一般的木栅子的前面(将工房出口比作“火车站轧票处”,凸显出对包身工的严密管控,她们的出入完全被限制与监视。)。楼下的那些席子、破被之类收拾掉之后,晚上倒挂在墙壁上的两张饭桌放下来了。几十只碗,一把竹筷,胡乱地放在桌上,轮值烧稀饭的就将一洋铅桶浆糊一般的薄粥放在板桌中央。她们的定食是两粥一饭,早晚吃粥,中午的干饭由老板差人给她们送进工厂里去。粥!它的成分并不和一般通用的意义一样,里面是较少的籼米、锅焦、碎米和较多的乡下人用来喂猪的豆腐渣!粥菜?是不可能有的。有几个“慈祥”的老板到小菜场去收集一些莴苣的菜叶,用盐一浸,这就是她们难得的佳肴。(“慈祥”是典型的反语,讽刺老板将喂猪的豆腐渣当作口粮、将腌菜叶当作“佳肴”的虚伪与刻薄;“浆糊一般的薄粥”“较少的籼米、较多的豆腐渣”等细节,精准描摹出包身工饮食的粗劣,与前文带工老板承诺的“鱼肉荤腥”形成强烈反差,进一步揭露其欺骗本质。)
只有两条板凳,──其实,即使有更多的板凳,这屋子里面也没有同时容纳三十个人吃粥的地方。她们一窝蜂地抢一般地盛了一碗,歪着头用舌舔着淋漓在碗边外的粥汁,就四散地蹲伏或者站立在路上和门口。(动作描写,刻画了包身工们为了生存而不得不争抢食物的狼狈模样,尽显其卑微处境)添粥的机会除了特殊的日子,──譬如老板、老板娘的生日,或者发工钱的日子之外,通常是很难有的。轮着揩地板、倒马桶的日子,也有连一碗也轮不到的时候。洋铅桶空了,轮不到盛第一碗的人们还捧着一只空碗,(细节描写,进一步凸显她们连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都无法被满足。)于是老板娘拿起铅桶到锅子里去刮一下锅焦、残粥,再到自来水龙头边去冲一些清水,用她那双才在梳头的油手搅拌一下,气哄哄地放在这些廉价的、不需要更多维持费的“机器”们面前。(老板娘的一系列动作,如“刮锅焦、残粥”“冲清水”“用梳头的油手搅拌”,表现出她对包身工的厌恶和吝啬。)
“死懒!躺着死不起来,活该!”(简短的咒骂,充满了老板娘的刻薄与冷漠;“活该”二字,将包身工的苦难归咎于自身,暴露了剥削者毫无同情心的丑恶嘴脸,也暗含了作者对这种冷酷言论的强烈批判。)
十一年前内外棉的顾正红事件,尤其是五年前的“一二八”战争之后,东洋厂对于这种特殊的廉价“机器”的需要突然地增加起来。据说,这是一种极合经济原理和经营原则的方法。(点明包身工制度在特定历史背景下的发展,东洋厂利用包身工是出于经济利益的考虑,揭示了资本主义剥削的本质。)有引号的机器(将包身工称为“有引号的机器”,指出她们虽然被当作机器剥削,但本质还是人。),终究还是血肉之躯。所以当超过了“外头工人”忍耐的最大限度的时候,他们往往会很自然地想起一种久已遗忘了的人类所该有的力量。有时候愚蠢的奴隶会体会到一束箭折不断(暗指团结的力量,暗示资本家忌惮工人联合,为包身工制度的出现做逻辑铺垫。)的道理。再消极一点,他们也还可以拼着饿死不干。(对比铺垫,“外头工人”有反抗的可能性,而包身工由于其特殊的身份和处境,没有“结合力”,更容易被资本家控制和剥削,这深刻地揭示了包身工制度存在的原因和资本家的丑恶嘴脸。)一个有殖民地经验的“温情主义者”,在一本著作的序文上说:“在这次斗争中,警察没有任何的威权,在民众的结合力前面,什么权力都不中用了!”(引用“温情主义者”的言论,点明工人“结合力”是资本家的克星;“温情主义者”加引号,讽刺其看似人道实则为殖民剥削辩护的本质,与后文资本家的手段形成尖锐对比。)可是,结论呢?用温情主义吗?不,不!他们所采用的方法,只是用廉价而没有“结合力”的“包身工”来替代“外头工人”而已。
第一,包身工的身体是属于带工老板的,所以她们根本就没有“做”或者“不做”的自由。(直接点明包身工丧失了基本的人身自由权利,完全被带工老板所掌控,成为老板获取利润的工具,突出了包身工处境的悲惨。)她们每天的工资就是老板的利润,所以即使在生病的时候,老板也会很可靠地替厂家服务,用拳头、棍棒或者冷水来强制她们去做工作。(资本家的暴力管控手段,凸显剥削的残酷性。)就拿上面讲到过的芦柴棒来做个例吧,──(补充说明)其实,这样的情况每个包身工都会遭遇到:有一次,在一个很冷的清晨,芦柴棒害了急性的重伤风而躺在“床”上了。她们躺的地方,到了一定的时间是非让出来做吃粥的地方不可的,可是在那一天,芦柴棒可真的挣扎不起来了,她很见机地将身体慢慢地移到屋子的角上,缩做一团,尽可能地不占地方。(动作细节,刻画出芦柴棒的卑微与求生欲;“床”加引号,暗示其住处的简陋恶劣,连基本的休养空间都没有。)可是在这种工房里面,生病躺着休养的例子是不能任你开的,一个打杂的很快地走过来了。干这种职务的人,大半是带工头的亲戚,或者在“地方上”有一点势力的流氓,所以在这种法律的触手达不到的地方,他们差不多有自由生杀的权利。(点明工房是“法外之地”,打杂者凭借与带工头的关系肆意施暴,“自由生杀的权利”夸张地写出包身工的生命毫无保障,揭露制度的黑暗。)芦柴棒的喉咙早已哑了,用手做着手势,表示身体没力,请求他的怜悯。
“假病,老子给你医!”(语言描写,简短粗暴的语言,活画出打杂者的凶狠跋扈;“医”字反讽,将暴力殴打包装成“治病”,凸显其泯灭人性。)
一手抓住了头发,狠命地往上一摔,(动作描写,使读者更直观地感受到包身工遭受的苦难,强烈表达了作者对包身工悲惨遭遇的同情和对剥削者残暴行为的愤慨。)芦柴棒手脚着地,很像一只在肢体上附有吸盘的乌贼。(比喻,形象写出其被摔后手足着地的狼狈姿态。)一脚踢在她的腿上,照例第二、第三脚是不会少的,可是打杂的很快就停止了。后来,据说,因为芦柴棒“露骨”地突出的腿骨,碰痛了他的足趾!(极具讽刺性——包身工的身体瘦到极致,连施暴者都嫌硌脚,侧面凸显其被压榨的惨状。)打杂的恼了,顺手夺过一盆另一个包身工正在揩桌子的冷水,迎头泼在芦柴棒的头上。这是冬天,外面在刮寒风,(环境描写,加剧冷水泼身的残酷性)芦柴棒遭了这意外的一泼,反射似的跳起身来,于是在门口刷牙的老板娘笑了:
“瞧!还不是假病!好好地会爬起来,一盆冷水就医好了。”(老板娘的“笑”和话语,尽显其冷漠刻薄,与打杂者的暴力形成呼应,共同构成对包身工的双重压迫。)
这只是常有的例子的一个。(强调芦柴棒的遭遇不是个例,而是所有包身工的日常,强化事件的普遍性与悲剧性。)
第二,包身工都是新从乡下出来,而且她们大半都是老板娘的乡邻,这一点,在“管理”上是极有利的条件。厂家除了在工房周围造一条围墙,门房里置一个请愿警和门外钉一块“工房重地,闲人莫入”的木牌,使这些“乡下小姑娘”和别的世界隔绝之外,完全将管理权交给了带工的老板。(说明包身工因为来自乡下且与带工老板有一定的乡邻关系,便于厂家和带工老板管理。同时,通过封闭的环境设置,让包身工与外界隔离,切断了她们获取帮助和反抗的可能。解释原因的同时,描绘出一种封闭、压抑的环境,为后文突出包身工的悲惨境遇做铺垫。)这样,早晨五点钟由打杂的或者老板自己送进工厂,晚上六点钟接领回来,她们就永没有和外头人接触的机会。所以包身工是一种“罐装了的劳动力”,可以“安全地”保藏,自由地使用,绝没有因为和空气接触而起变化的危险。(比喻精妙至极,将包身工比作密封罐头——与外界隔绝、失去思想活力、任人取用,“安全”“自由”加引号,反讽其被彻底控制的处境。)
第三,那当然是工价的低廉。包身工由“带工”带进厂里,于是她们的集合名词又变了,在厂方,她们叫做“试验工”和“养成工”两种。试验工就表示准备将一个“生手”养成为一个“熟手”。最初的钱是每天十二小时大洋一角至一角五分,最初的工作范围是不需要任何技术的扫地、开花衣、扛原棉、松花衣之类。一两个礼拜之后就调到钢丝车间、条子间、粗纱间去工作。(通过列举具体的工作内容和工资标准,让读者清晰地了解包身工的劳动价值与所得报酬的巨大差距。对资本家剥削工人剩余价值的行为表示强烈谴责,对包身工的命运深感同情。)在这种工厂所有者的本国,拆包间、弹花间、钢丝车间的工作,通例是男工做的,可是在半殖民地,不必顾虑到社会的纠缠和官厅的监督,就将这种不是女性所能担任的工作加到工资不及男工三分之一的包身工们的身上去了。(运用对比手法,突出了包身工在半殖民地所遭受的双重压迫,既有性别的压迫,又有帝国主义的经济剥削。)
五点钟,上工的汽笛声响了。红砖罐头的盖子──那一扇铁门一推开,就好像鸡鸭一般地无秩序地冲出一大群没有锁链的奴隶。(“红砖罐头”呼应前文“罐装劳动力”,将工房比作罐头;“鸡鸭一般”“无锁链的奴隶”,写出包身工的麻木与失去尊严——虽无锁链,却被制度牢牢束缚。)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本打印子的簿子,不很讲话,即使讲话也没有什么生气。一出门,这人的河流就分开了,第一厂的朝东,二三五六厂的朝西,走不到一百步,她们就和另一种河流──同在东洋厂工作的“外头工人”们汇在一起。(将人群比作“河流”,形象写出工人数量之多、流动之有序;“两种河流”的区分,为下文对比做铺垫。)但是,住在这地域附近的人,这河流里面的不同的成分,是很容易看得出的。外头工人的衣服多少地整洁一点,很多穿着旗袍,黄色或者淡蓝的橡皮鞋子,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们有时爱搽些粉,甚至也有人烫过头发。包身工就没有这种福气了。她们没有例外地穿着短衣,上面是褪色和油脏了的湖绿乃至莲青的短衫,下面是玄色或者条纹的裤子,长头发,很多还梳着辫子,破脏的粗布鞋,缠过未放大的脚,走路也就有点蹒跚的样子。(运用外貌描写进行对比,生动形象地反映了包身工所处的恶劣生存环境,流露出作者对包身工不幸命运的同情和对这种不平等现象的批判。)在路上走,这两种人很少有谈话的机会。脏,乡下气,土头土脑,言语不通,这都是她们不亲近的原因,过分地看高自己和不必要地看不起别人,这种心理是在“外头工人”的心里下意识地存在着的。她们想:我们比你们多一种自由,多一种权利,──这就是宁愿饿肚子的自由,随时可以调厂和不做的权利。(心理对比:写“外头工人”的优越感,实则是两种被剥削者的内部分化;“宁愿饿肚子的自由”看似自由,实则是无奈的选择,暗含对整个工人阶层悲惨处境的同情。)
红砖头的怪物,已经张着嘴巴在等待着它的滋养物了。(将工厂比作“张着嘴的怪物”,包身工是“滋养物”,生动写出工厂对劳动力的吞噬性,营造出压抑恐怖的氛围)经过红头鬼把守着的铁门,在门房间交出准许她们贡献劳动力的凭证。包身工只交一本打印子的簿子,外头工人在这簿子之外还有一张贴着照片的入厂凭证。这凭证,已经有十一年的历史了。顾正红事件以后,内外棉摇班了,可其他的东洋厂还有一部分在工作,于是,在沪西的丰田厂,有许多内外棉的工人冒险混进去,做了一次里应外合的英勇的工作,从这时候起,由丰田提议,工人入厂之前就需要这种有照片的凭证。这种制度,是东洋厂所特有的。(追溯“入厂凭证”的起源,关联顾正红事件,点明凭证制度的本质是资本家防范工人联合反抗的手段,是殖民剥削的“创新”工具。)
织成衣服的一缕缕纱,编成袜子的一根根线,穿在身上都是光滑舒适而愉快的。可是在从原棉制成这种纱线的过程,就不像穿衣服那样的愉快了。纱厂工人终日面临着音响、尘埃和湿气三大威胁。(用 “光滑舒适的纱线” 与 “充满威胁的”生产过程对比,揭示光鲜商品背后的血汗代价,引发读者对资本剥削的反思。)
这大概是自然现象吧,一种生物在这三种威胁下面工作,更加地容易疲劳。但是在做夜班的时候,打瞌睡是不会有的。因为野兽一般的铁的暴君(比喻监工的冷酷无情)监视着你,只要断了线不接,锭壳轧坏,皮辊摆错方向,乃至车板上有什么堆积,就会有遭到“拿莫温”和“小荡管”(音译词保留原文特色,凸显殖民工厂的特殊语境,也暗含对这些走狗的鄙夷。)毒骂和殴打的危险。这几年来,一般地讲,殴打的事情已经渐渐地少了,可是这种“幸福”只局限在外头工人身上。拿莫温和小荡管打人,很容易引起同车间工人的反对,即使当场不致发作,散工之后往往会有“喊朋友评理”和“打相打”的危险。但是,包身工是没有“朋友”和帮手的!什么人都可以欺侮,什么人都看不起她们,她们是最下层的一类人,她们是拿莫温和小荡管们发脾气和使威风的对象。(对比,外头工人因有反抗能力而少受殴打,包身工因孤立无援而沦为泄愤对象,再次点明“无结合力”是包身工遭受更残酷压迫的关键。)在纱厂,活儿做得不好的罚规,大约是殴打、罚工钱和“停生意”三种。那么,在包身工所有者──带工老板的立场来看,后面的两种当然是很不利了,罚工钱就是减少他们的利润,停生意不仅不能赚钱,还要贴她二粥一饭,于是带工头不假思索地就爱上了殴打这办法。(唯利是图、毫无人性)每逢端午重阳年头年尾,带工头总要对拿莫温们送礼,那时候他们总得谄媚地讲:
“总得你帮忙,照应照应。咱的小姑娘有什么事情,尽管打,打死不干事,只要不是罚工钱停生意!”(带工头的谄媚话语,将包身工的生命视如草芥;“打死不干事”直白暴露其将包身工当作牟利工具的心态,令人发指。)
打死不干事,在这种情形之下,包身工当然是“人人得而欺之”了。有一次,一个叫做小福子的包身工整好了的烂纱没有装起,就遭了拿莫温的殴打,恰恰运气坏,一个“东洋婆”走过来了,拿莫温为着要在主子面前显出他的威风,和对东洋婆表示他管督的严厉,打得比平常格外着力。(小福子的遭遇是芦柴棒事件的延续;拿莫温“格外着力”的殴打,是为了向“东洋婆”邀功,写出走狗对主子的谄媚和对包身工的残暴。)东洋婆望了一会儿,也许是她不喜欢这种不文明的殴打,也许是她要介绍一种更合理的惩戒方法,走近身来,揪住小福子的耳朵,将她扯到太平龙头前面,叫她向着墙壁立着;拿莫温跟着过来,很懂得东洋婆的意思似的,拿起一个丢在地上的皮带盘心子,不怀好意地叫她顶在头上。(东洋婆的“文明惩戒”——顶皮带盘心子,比直接殴打更具侮辱性;“很懂得意思”写出拿莫温的奴性,二者一唱一和,压迫手段更为阴毒。)东洋婆会心地笑了:
“这个小姑娘坏得很,懒惰!”
拿莫温学着同样生硬的调子说:
“这样她就打不成瞌睡了!”(语言、神态描写,东洋婆的“笑”和拿莫温的“生硬调子”,尽显殖民者与走狗的狼狈为奸,“文明惩戒”的伪装下是更深的人性泯灭。)
这种文明的惩罚,有时候会叫你继续到两小时以上。两小时不做工作,赶不出一天该做的“生活”,那么工资减少又会招致带工老板的殴打,也就是分内的事了。殴打之外还有饿饭、吊起、关黑房间等等方法(进一步展现剥削手段的多样性与残酷性。)。
实际上,拿莫温对待外头工人,也并不怎样客气,因为除了打骂之外,还有更巧妙的方法,譬如派给你难做的“生活”,或者调你去做不愿意去做的工作。所以,外头工人里面的狡猾分子,就常常用送节礼巴结拿莫温的手段,来保障自己的安全。拿出血汗换的钱来孝敬工头,在她们当然是一种难堪的负担,但是在包身工,那是连这种送礼的权利也没有的!外头工人在抱怨这种额外的负担,而包身工却在羡慕这种可以自主地拿出钱来贿赂工头的权利!(以外头工人“送礼求安”的难堪,反衬包身工连“行贿资格”都没有的绝望;“羡慕”一词极具冲击力,写出包身工的处境已卑微到极致。)
在一种特殊优惠的保护之下,吸收着廉价劳动力的滋养,在中国的东洋厂飞跃地庞大了。单就这福临路的东洋厂讲,光绪二十八年三井系的资本收买大纯纱厂而创立第一厂的时候,锭子还不到两万,可是三十年之后,他们已经有了六个纱厂,五个布厂,二十五万锭子,三千张布机,八千工人和一千二百万元的资本。(列举东洋厂的规模和资本的发展变化,说明东洋厂在吸收了包身工这种廉价劳动力后得到了飞速发展,体现了包身工制度为帝国主义资本家带来了巨大的经济利益。用“不到两万锭子”与“二十五万锭子”“一千二百万元资本”的鲜明数据对比,直观展现东洋厂的膨胀速度;而这一切的根源,是“廉价劳动力的滋养”,点明资本积累的血腥本质。)美国一位作家索洛曾在一本书上说过,美国铁路的每一根枕木下面,都横卧着一个爱尔兰工人的尸首。那么,我也这样联想,东洋厂的每一个锭子上面都附托着一个中国奴隶的冤魂!(引用索洛的名言,类比东洋厂的锭子与中国包身工的冤魂,将个体悲剧上升到民族压迫的高度,控诉力极强,震撼人心。)
两粥一饭,十二小时工作,劳动强化,工房和老板家庭的义务服役,猪猡一般的生活,泥土一般的作践──血肉造成的“机器”终究和钢铁造成的不一样,包身契上写明的三年期限,能够做满的不到三分之二。(运用排比概括了包身工的生活和工作状况,强调了他们遭受的高强度劳动和恶劣生活条件,以及大部分人无法完成三年期限的悲惨结局。“血肉机器”与“钢铁机器”对比,点明包身工的身体极限,为下文“做不满三年”做铺垫。)工作,工作,衰弱到不能走路还是工作,手脚像芦柴棒一般的瘦,身体像弓一样的弯,面色像死人一样的惨!咳着,喘着,淌着冷汗,还是被逼着在做工。譬如讲芦柴棒吧,她的身体实在瘦得太可怕了,放工的时候,厂门口的“抄身婆”也不愿意去接触她的身体:(连续的短句和比喻,运用排比刻画出包身工被榨干最后一丝力气的惨状;“工作,工作”的反复,凸显其永无止境的劳作,极具感染力。)
“让她扎一两根油线绳吧!骷髅一样,摸着她的骨头会做噩梦!”(借“抄身婆”的话语和嫌弃态度,侧面烘托芦柴棒的瘦弱不堪;“骷髅一样”的比喻,写出其被剥削到形销骨立的程度。)
但是带工老板是不怕做噩梦的!有人觉得太难看了,对她的老板说:
“譬如做好事吧,放了她!”
“放她?行!还我二十块钱,两年间的伙食、房钱。”他随便地说,回转头来对她一瞪:
“不还钱,可别做梦!宁愿赔棺材,要她做到死!”(带工老板的话语,将包身工的生命与金钱直接挂钩;“宁愿赔棺材,要她做到死”,彻底撕下“慈善”的面具,暴露其贪婪冷酷的本性。)
芦柴棒现在的工钱是每天三角八,拿去年的工钱三角二做平均,两年来在她身上已经收入了二百三十块了!(精准的数字计算,量化带工老板的剥削所得;在芦柴棒的惨状对比下,数字更显冰冷,凸显资本的嗜血本性。)
还有一个,什么名字记不起了,她熬不住这种生活,用了许多工夫,在上午的十五分钟休息时间里面,偷偷地托一个在补习学校念书的外头工人写了一封给她父母的家信,邮票大概是那位同情她的女工捐助的了。(细节写出包身工对自由的渴望和反抗的艰难,也暗含底层工人间的微弱同情。)一个月没有回信,她在焦灼,她在希望,也许,她的父亲会到上海来接她回去,可是,回信是捏在老板的手里了。(“焦灼希望”与“回信被捏”形成转折,打破包身工的唯一念想,凸显老板的阴险——切断其与家人的联系,彻底断绝退路。)散工回来的时候,老板和两个打杂的站在门口,横肉脸上在发火了,一把扭住她的头发,踢,打,掷,和爆发一般的听不清的嚷骂:
“死娼妓,你倒有本领,打断我的家乡路!”
“猪猡,一天三餐将你喂昏了!”
“揍死你,给大家做个榜样!”
“信谁给你写的?讲,讲!”(动作与语言描写:“扭、踢、打、掷”的动作,“爆发一般的嚷骂”,写出老板的暴怒与残暴;“打断我的家乡路”点明其恐惧——害怕包身工逃跑,暴露包身工制度的脆弱性。)
血和惨叫使整个工房的人都怔住了,大家都在发抖,这好像真是一个榜样。打倦了之后,再在老板娘的亭子楼里吊了一晚。这一晚,整屋子除了快要断气的呻吟一般的呼喊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屏着气,睁着眼,百千个奴隶在黑夜中叹息她们的命运。(“血和惨叫”“发抖”“怔住”,写出其他包身工的恐惧;“黑夜中的叹息” 营造出压抑绝望的氛围,将个体悲剧升华为群体的无声控诉。)
看着这种饲养小姑娘营利的制度,我禁不住想起孩子时候看到过的船户养墨鸭捕鱼的事了。和乌鸦很相像的那种怪样子的墨鸭,整排地停在舷上,它们的脚是用绳子吊住了的,下水捕鱼,起水的时候船户就在它的颈子上轻轻地一挤!吐了再捕,捕了再吐,墨鸭整天地捕鱼,卖鱼得钱的却是养墨鸭的船户。但是,从我们孩子的眼里看来,船户对墨鸭并没有怎样虐待,(类比,将 “饲养包身工营利” 比作 “养墨鸭捕鱼”,墨鸭捕鱼而船户获利,比喻帝国主义及其买办们与包身工的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十分精当,有力地控诉了吃人的包身工制度。)而现在,将这种关系转移到人和人的中间,便连这一点施与的温情也已经不存在了!
在这千万被饲养者中间,没有光,没有热,没有温情,没有希望……没有法律,没有人道。这儿有的是20世纪的烂熟了的技术、机械、体制和对这种体制忠实服役的16世纪封建制度下的奴隶!(运用排比和对比的手法,增强了表达的气势和感染力,突出了包身工制度的荒谬和不合理。强调了包身工所处的黑暗、绝望的环境,同时揭示了包身工制度看似处于20世纪现代社会,却实施着16世纪封建制度的剥削本质,体现了社会的畸形和落后。表达了作者对包身工悲惨命运的深切同情和对这种不合理社会制度的批判和愤怒。)
黑夜,静寂得像死一般的黑夜,但是,黎明的到来,是无法抗拒的。索洛警告美国人当心枕木下的尸首,我也想警告某一些人,当心呻吟着的那些锭子上的冤魂!(运用象征手法,使文章的主题更加深刻和含蓄。通过类比,增强了对剥削者的警示作用。“黑夜”象征着包身工制度的黑暗和残酷,“黎明”象征着光明和希望,作者坚信这种不合理的制度终将被推翻。同时,作者以索洛的话为引,警告那些剥削者,他们的行为会遭到报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