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叔华
①买到船票后，家里就忙起来了。妈整天在收拾东西，除了吃饭很少见到。阿乙已经两三天没梳头，穿梭似地走出走入，拖鞋嗒啦嗒啦街上都听得见。阿三满头流汗，袖子挽得高高的，忙着捆东西。
②廊下箱子堆叠成山，堂屋里的条案和床用麻袋包裹了，靠墙摆着，像一艘船。
③“喂，谁来坐船？”婉儿爬上靠墙的家具喊。
④“来，我们爬山去！”青儿爬到廊下的箱子堆上喊。
⑤枝儿坐在门槛上，手里摆弄着一个拣来的破碟子，浅浅的恰好给她的大花鸡装水喝。
⑥婉儿和青儿过来拉她。枝儿手里的瓷碟掉在地上，乓的一声。
⑦“打破什么了？”妈跑出来说。
⑧“这群小猴儿，简直要拆房子了！出去。”阿乙张开两臂赶小鸡一样催促着。
⑨枝儿弯腰拾地上的破瓷片。
⑩“太太，她还有只大花鸡呢，也带走吗？”阿乙忽然问。
⑪“不带走。”妈淡淡地答。
⑫“妈，我带大花鸡走。”枝儿坚定地说，“把它放在我的小竹篮里，我自己提着，三叔叔说我可以这样带着上船。”
⑬“竹篮子盛不下你的大花鸡，傻孩子。”
⑭“轮船上带不了活东西，带猫狗还要买票呢。”阿乙说。
⑮“给它也买一张票。”
⑯“鸡没有票卖呢。”阿乙哼了两声。
⑰“她还有一箱鸡蛋呢。”
⑱“都吃了吧，那宝贝带起来可麻烦了。”阿乙说。
⑲“好孩子，鸡和鸡蛋都不能带，船上人查出来要拿走的。”①妈正色说。
⑳“我不给他们！”枝儿急得脸红了。
㉑“不给，他们把你也带走，那你就永远回不了家！”阿乙的话把枝儿吓着了，永远回不了家，见不了妈，婉儿，青儿……还有四婆也不能见。她脸上退了红，渐渐变成青白。
㉒“枝儿，你不舍得宰大花鸡，就送人吧，你要送谁？”
㉓②“送给四婆。”枝儿立刻答道。
㉔四婆喜欢枝儿。她是个老婆子，一个人住在祠堂后面的小房子里。有时儿子回来给她钱，她就买鱼肉做许多菜，让枝儿一同吃。枝儿喜欢四婆，天天吃过早饭就到四婆家，给她喂鸭子，喂完赶鸭子下塘，坐到塘边钓小鱼给鸭拌食。给四婆拿东西，解开乱了的线团，穿缝衣针。四婆要做菜，她帮着择菜……饭好了不等四婆让，她早把自己一份碗筷整整齐齐地摆桌上了。
㉕枝儿要去北京了，四婆会难过吗，枝儿没想过。四婆呢，也没提过，只昨天枝儿替她穿针时，忽然叹一口气说，“枝儿，你去了北京，没人给我穿针了！”
㉖“你喊我，我就来了。”枝儿坦然答道。
㉗“去了北京就不容易来了！”
㉘“你喊我一定来。青儿说北京就在山后面，你在山上大声叫我，我会听见的。”
㉙“没这样容易，小宝贝！”四婆接过针线，也不做活，拉了枝儿的手到塘边看鸭子去。
㉚今早，枝儿抱着那箱鸡蛋，阿三抱着大花鸡，去四婆家。进了门，阿三掷下大花鸡就走。枝儿把鸡蛋给四婆，说：“这些蛋都是她生的，你说可以孵几个小鸡？”
㉛“一个蛋孵一个小鸡，”四婆数着蛋，“一五，一十，……，有十七个小鸡。”
㉜嗯——。一群小鸡，像绒球，白的，黑的在地上跳来跳去；这些绒球长着小腿小脑袋，尖尖的小嘴，珠子似的眼睛，可爱极了！枝儿眼前浮现的是日前在伯娘家看到的小鸡。
㉝“这些小鸡也会变大鸡吗？”
㉞“好好喂它就会长大，这个鸡买来时没这么大吧？”
㉟“不，很大的，买来那天就下了一个蛋。四婆，你看，这擦了胭脂的就是。这些蛋上面都叫阿三写了名字，这是婉儿，这是青儿……”枝儿一个个指着说，“这孵出来的一点小的鸡，会下多小的蛋儿啊？哦，下的就是那回吃的鸽子蛋吧。”
㊱“鸽子蛋是鸽子下的。小鸡长大才下蛋呢。”四婆说着盖了箱子，放在盛菜的柜子里。
㊲“你们明天一定走吗？”
㊳“妈说一定走。今晚伯娘叫我们去吃饭，连阿乙、阿三都要去。”
㊴四婆沉吟了一会，说，“今晚我给你们送些菜吃。”大花鸡这时正在太阳下慢宕宕走来走去，地上一团滚圆的可爱影子跟着动。
㊵伯娘家的菜真不少，③盘子挤着碗儿，满满的一大圆桌。孩子们肘子碰肘子地嚷着要鱼要肉。正吃得热闹，阿齐说，“四婆送菜来了。”
㊶“四婆真是破费，这碗鱼就花钱不少了，还有那一大盘得宰两只鸡吧。”伯娘说。
㊷四婆谦虚着笑着走了。阿乙见她走后说，“那盘鸡还不是咱们家送去的。”
㊸难道真的杀了那只大花鸡了？四婆是非常好的人，不会这样做的吧？枝儿想。
㊹这时，阿乙咧嘴笑着，一边说这鸡肉嫩得好。
㊺“真的四婆宰了大花鸡了吗？”枝儿忍不住问。
㊻“傻姑儿，快吃吧，吃到肚子里倒是真的带走了！”
㊼听到阿乙这句话，④枝儿的筷子掉落地上，哇地哭了。大家望着她笑，阿乙捡起筷子笑着给她。枝儿不接筷子，只低头呜呜地哭。妈过来哄道，“不哭，枝儿是顶乖顶听话的……”
㊽枝儿涨红了脸，哭着，不肯吃饭。她看见那只大花鸡满身是血，慢宕宕地一步一跌地变成一团黑东西。妈见孩子不接筷子，就说，“同阿乙回家睡去吧。”
㊾“不，我要去问四婆。”枝儿跳下椅子就要去。
㊿“不许去。”妈连忙拉住。
（51）枝儿委屈极了，呜呜地哭个不止，她不明白妈为什么不许她去问四婆。
（52）阿齐她们看着都叹说，“看不出这孩子平常那么乖，也会发这么大脾气！”
（选自《新月》，1929年9月，有删改）
［注］小说以当时旧式家庭生活为背景。文中的阿乙、阿三和阿齐均是仆人。
13.下列对文中画线语句的理解和分析，不正确的一项是（ ）。（2分）
A.句子①中的“正色”指神色严厉，这句话说明大花鸡和蛋不能带走是不容商量的事情，这为下文送鸡送蛋埋下伏笔。
B.句子②表明四婆是枝儿最信赖的人，小说由此开始叙写她们的关系，情节设置巧妙，体现了作者谋篇布局上的匠心。
C.句子③用“挤”字，写出伯娘家努力让碗盘靠紧以便桌上能放下更多的菜，表明那天晚上菜多，四婆没必要送菜来。
D.句子④通过筷子掉落在地的细节，反映了阿乙的回答给枝儿内心带来的震动，表现了枝儿对大花鸡的关心与钟爱。
14.枝儿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请从文中概括支撑这个结论的依据，不少于两条。（2分）
15.作者写枝儿出场，先渲染妈妈、阿乙等人的忙碌和婉儿她们的游戏，这样写有什么用意？请结合文本作简要分析。（4分）
16.有同学说，读完小说后再回头看“四婆将一箱子鸡蛋‘放在盛菜的柜子里’”这个细节，有一点心痛的感受。你是否也有这样的感受？请简要说明。（5分）
17.小说结尾“阿齐她们看着都叹说，‘看不出这孩子平常那么乖，也会发这么大脾气！’”含义丰富，请谈谈你的理解。（3分）
答案解析：
文本解析之层次划分：
第一层（第一至九段）：描写买船票后家中收拾行李的场面，既展现了搬家的忙碌氛围，也凸显出枝儿对大花鸡的在意，体现了儿童的天真与想象力。
第二层（第十至二十三段）：围绕大花鸡的去留展开，枝儿坚持要带大花鸡走，妈妈拒绝、阿乙恐吓，最终枝儿在妈妈建议下决定将大花鸡还给四婆，这一情节凸显了儿童对生命的珍视与成人思想观念的冲突。
第三层（第二十四至二十九段）：插叙四婆与枝儿之间的深厚交情，为后续枝儿托付大花鸡的情节做铺垫。
第四层（第三十至三十九段）：写枝儿将大花鸡和鸡蛋托付给四婆，并对鸡蛋的未来展开诗意畅想，体现了枝儿对四婆的信任，以及她对生命的纯真认知。
第五层（第四十至五十二段）：描写在伯娘家吃晚饭时，枝儿得知大花鸡被宰杀后崩溃大哭，想要找四婆问清缘由却被妈妈阻止的场面，展现了成人世界与儿童纯真世界的矛盾，隐含作者对成人漠视儿童情感的批判。
文本解析之文章主旨：
小说以“搬家”为事件线索，以大花鸡为情感线索，串联起枝儿与大花鸡的故事，既展现了成人世界与儿童纯真世界的冲突，也批判了成人世界对童真的压抑与对童心的漠视，同时折射出普通家庭变迁中，孩子面对失去时的无奈与成长阵痛。
13.C（2分）
【解析】理解和分析文章中的重点语句。C项，句子③“盘子挤着碗儿”侧重描写伯娘家饭菜丰盛，营造了热闹的聚餐氛围，但这并不能表明“四婆没必要送菜来”。结合第二十四段“四婆喜欢枝儿……她就买鱼肉做许多菜，让枝儿一同吃”可知，四婆送菜是出于对枝儿的喜欢，而非基于菜量是否足够的考虑。
14. 以为小鸡会下鸽子蛋；以为北京就在山后面，四婆喊一声就能听到；给大花鸡下的蛋做上记号；无法接受大花鸡“被杀”的事实，哭得很厉害。（2分，意思对即可）
【解析】分析人物形象，概括内容要点。由第三十五段“这孵出来的一点小的鸡，会下多小的蛋儿啊？哦，下的就是那回吃的鸽子蛋吧”可知，枝儿天真地以为小鸡能下鸽子蛋，混淆了不同禽类的生理特征，体现其认知上的天真；由第二十八段“你喊我一定来。青儿说北京就在山后面，你在山上大声叫我，我会听见的”可知，枝儿对地理距离毫无概念，以为北京就在山后面，只要四婆在山头呼喊，自己就能听见，这种对空间距离的幼稚理解凸显了孩童的天真；由第三十五段“这些蛋上面都叫阿三写了名字，这是婉儿，这是青儿……”可知，枝儿给大花鸡下的蛋标注人名，这种行为体现了儿童的天真烂漫；由第四十七段“枝儿的筷子掉落地上，哇地哭了”和第四十八段“枝儿涨红了脸，哭着，不肯吃饭”可知，枝儿因无法接受大花鸡被宰杀的事实而崩溃大哭，这种对动物情感的纯粹执着，正是孩童天真本性的自然流露。据此分析概括作答即可。
15. 将枝儿专心摆弄给鸡喝水用的碟子与大人的忙碌和小孩的游戏形成对照，暗示（突出）搬家之际，枝儿心中只想着大花鸡的事实；为下面打碎碟子并引出大花鸡等情节埋下伏笔。（4分，意思对即可）
【解析】分析情节作用.由第一段“妈整天在收拾东西，除了吃饭很少见到。阿乙已经两三天没梳头，穿梭似的走出走入，拖鞋喀啦喀啦街上都听得见。阿三满头流汗，袖子挽得高高的，忙着捆东西”和第三段“‘喂，谁来坐船？’婉儿爬上靠墙的家具喊”，第四段“‘来，我们爬山去！’青儿爬到廊下的箱子堆上喊”可知，作者先浓墨重彩地描写妈妈、阿乙、阿三为搬家而忙碌的紧张场面，以及婉儿、青儿充满童趣的游戏场景。由第五段“枝儿坐在门槛上，手里摆弄着一个拣来的破碟子，浅浅的恰好给她的大花鸡装水喝”可知，枝儿专注于给大花鸡准备喝水的用具，与周围人忙碌、玩闹的状态形成鲜明对照。这种对照暗示在搬家的喧闹中，枝儿的心思完全被大花鸡占据，突出了她对大花鸡的在意。而正是因为枝儿一心想着大花鸡，专注地摆弄碟子，才会出现第六段“婉儿和青儿过来拉她。枝儿手里的瓷碟掉在地上”的情况，进而引出第十段“太太，她还有只大花鸡呢，也带走吗？”的询问，以及第十二段“‘妈，我带大花鸡走。’枝儿坚定地说”等枝儿坚持带大花鸡走的一系列情节，推动故事围绕大花鸡展开。由此可知，众人忙碌和小孩游戏的场景为后文情节发展埋下伏笔。据此分析概括作答即可。
16.有。枝儿珍爱的鸡蛋，在四婆眼里也不过是一道菜。这与枝儿对四婆的信任形成反差，反映了四婆并不理解、重视枝儿的心思。（5分，意思对即可；如回答“没有”，言之成理亦可）
【解析】解开并分析文中的细节描写.如回答“有”：由第三十五段“这些蛋上面都叫阿三写了名字，这是婉儿，这是青儿……”可知，枝儿给每个鸡蛋都做了标记，将它们视为有生命的个体，从中可见其对鸡蛋、对生命的珍视。由第三十段“四婆说‘你看，我替你放，放在蓝菜的柜子里’”可知，四婆将枝儿珍视的鸡蛋与普通食材放在一起，暗示它们终将作为一道菜被食用，这一细节与枝儿的纯真世界观形成反差，枝儿满怀信任将“标着名字的鸡蛋”当作自身的情感寄托交付给四婆，四婆却以成人世界的实用逻辑将其归为“菜”的范畴，反映了四婆并不理解、重视枝儿的心思。由第四十二段“那盘鸡还不是咱们家送去的‘两只鸡’吗？这碗鱼就花饯不少了，还有那一大盆的‘四只鸡’和第四十三段‘难道真的杀了那只大花鸡了？四婆会这样做的吧？’”可知，四婆确实将大花鸡做成了菜肴，印证了前文将鸡蛋“放在蓝菜的柜子里”这一细节。由第四十三段“难道真的杀了那只大花鸡了？四婆会这样做的吧？”可知，枝儿对四婆的信任是非常好的，不会强烈反感。这种“接受馈赠”与“忽视情感”的现实暴露成人世界对孩童天真的无意识碾压。四婆并非恶意伤害，却轻易消解了枝儿视若珍宝的情感寄托，这更让人心生悲凉。
如回答“没有”：由第三十一段“四婆真的回枝儿‘一个蛋孵一个小鸡’，还顺着她的想象说‘有十七个小鸡’”可知，四婆对枝儿天真的温柔呵护；将鸡蛋“放在蓝菜的柜子里”是正常的储存行为，四婆妥善安放鸡蛋的行为也体现出对枝儿所送之物的珍视；且后文写四婆送菜，正是由于对枝儿的喜爱与不舍，二人之间的情感真挚，故无心痛之感。据此分析概括作答即可。
17.枝儿对大花鸡的喜爱之深；（因大花鸡被杀）枝儿内心受到的伤害之大；人们对枝儿的误解之普遍，成人对童心的忽略之寻常。（3分，意思对即可）
【解析】理解文中重要句子的含义。由第十二段“‘妈，我带大花鸡走。’枝儿坚定地说”；第十五段“给它也买一张票”，第二十段“我不给他们！”等内容可知，枝儿将大花鸡视为重要伙伴，舍不得丢下它，想要将它带走。由此可见枝儿对大花鸡的喜爱之深。由第四十六段“傻姑儿，快吃吧，吃到肚子里倒是真的带走了！”，第四十七段“枝儿的筷子掉落地上，哇地哭了”，第四十八段“她看见那只大花鸡满身是血”等内容可知，阿乙的话让枝儿内心受到很大的伤害。由第四十六段“傻姑儿，快吃吧……真的带走了！”和第五十段“妈阻止枝儿”可知，大人们用实用主义态度对待枝儿的情感需求，忽略了儿童的心理；由第四十九段“我要去问四婆”和第五十一段“枝儿委屈极了，呜呜地哭个不止”可知，枝儿对“真相”十分执着，这表明了所谓“乖孩子的控诉”。据此分析概括作答即可。
